原来你也在这里

　　校园的故事总是千篇一律的，有人说，所有的结局都是一样。
　　第一次见到方舟，被他踢过来的足球撞翻了水壶，爆炸似的碎了一地，我穿着凉鞋的脚趾烫得火辣辣的痛。
　　那个男孩子走到我面前，满脸的歉意：“你，没事吧？”
　　“你说呢？”我冷冰冰的反问道。
　　他看看我的暖壶，又看看我的脚，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为难的搔着头，好半天才说：“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不必！”我生气的说，就要走，刚迈一步马上痛得“嗳哟”一声蹲下身来。
　　他见状马上过来扶我：“走吧，我背你去医务所。”然后，不由分说蹲下身来留个后背给我，不容我选择。我犹豫了一下，形势比人强，心不甘情不愿的伏在他背上，他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向医务所走去。
　　远处的男生一片起哄：“怎么啦？方舟，不玩啦，怎么还捡个媳妇儿。”
　　我才知道他叫方舟，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它让我想起圣经里的一个故事，诺亚方舟，据说那曾经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暧的地方。他没理他们，只是不停的向我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很痛是不是？”
　　我一句话也没说，可是气已经消了一半，他确实不是故意的，到了医务所，我的脚趾和脚背已明显起了一片亮盈盈的水泡，医生上药的时候，我痛得流下了眼泪。方舟站在一旁紧张的问，很痛吗，很痛是吧。他微皱着眉头，很心疼的样子，那一刻，我彻底的原谅了他，甚至还有一些感动。
　　出了医务所，他又把我背回了寝室，他下楼的时候，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傍晚，他又过来，拎了一只打满开水的新暖壶和一包鲜荔枝，那是我最爱的水果，在北方它是很贵的。
　　方舟说，听你们寝室人说你爱吃这个，怎么样还痛吗？
　　我无法再沉默了，冲口而出说了句“谢谢”。
　　他惊讶的看着我：“你……怎么这样说，我对不起才是。”
　　我笑笑：“算了吧，你也为我忙了一下午，又累又吓，扯平了。”
　　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一下额角的汗：“但你这两天不能上课去了，这都怪我，实在不好意思。”
　　我这才仔细看清他：不是很高，却很瘦，四肢和脸颊被阳光晒得通黑透亮，他笑的时候有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虽不是什么帅哥，却让人觉得很亲切。
　　他临走时把寝室的电话留给我，让我有事找他。
　　那时候，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是邻校法律系大三的学生，长我一届。叫文彬。得知我受伤，少不了来看我，一见面就问：“怎么伤成这样的？”
　　他是容易冲动的人，为免节外生枝，我说：“不小心踢翻暖壶烫伤的。”
　　我的伤很快就好了，以后在校园里再见到方舟，都会笑着打声招呼，时间长了，我们倒成了朋友，有时寝室搬家，我还会叫他来帮忙，他是个热心人，自然义不容辞，另外，自从那次害我受伤之后，他总觉得欠我什么似的，时不时找机会补偿。我笑，再这样下去，我该欠你的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方舟。
　　大学里的时光似乎总是慢悠悠的，没事儿的时候仰望蓝天，心里会突然很难过，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种表象，很快就要结束似的。
　　下课之后去阅览室看书，正好坐在方舟的旁边，他冲我笑笑算打过招呼。
　　我也笑笑，小声说：“原来你也在这儿。”
　　书看到一半的时候，文彬来找我，我小声告诉方舟便出去了。
　　我们在校园里慢慢的走着，一时还没决定去哪儿，图书馆楼前的玻璃里映出我们的身影，文彬依旧那么挺拔英俊，为这我不知招来多少忌妒的目光。我虚荣的笑着，很是满足。
　　一对恋人从我们身旁经过，文彬和那女孩打了声招呼。
　　我看着她的背影问：“你认识她？”
　　文彬微笑：“她是我们老三从前的女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人了，世事难料。”
　　“大学时代的爱情就这样。”我叹道。不免心有所动，突然问他：“那我们呢，会有结果么？”
　　“你在说什么？”他有一些不高兴。
　　“没什么。”心有所感，不过想想问也白问，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这是和外语老师学的。我笑笑说：“走吧，上街转转。”
　　那时候，我们经常手拉手挨个橱窗的看着，却没买任何东西，太贵了。文彬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随心所欲的在这里买东西。”
　　我微笑的看着他，觉得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女人并不在乎他会不会买那些东西，她只在乎他的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看到方舟和他几个兄弟，他笑着说：“怎么你们也在这儿？”
　　我说：“没事闲逛呗。”
　　他的目光在我们拉着的手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很短暂。我心敏感一动，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我自己都没有捕捉到。
　　和寝室的姐姐去食堂打饭，人山人海望不到边，心里犯了愁，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玫玫——”，抬头看到方舟在招手，救星一样，我跑了过去：“太好了，你也在这儿。”
　　“可是——，”我又犯了难，后面好几双敌视的目光让我不自在，我说：“算了吧，我上外面吃面条去。”
　　他索性和我一起出来了，两个人相视而笑，他说：“走吧，我请你们。”
　　姐姐笑笑推说不去了，冲我扮个鬼脸，我回敬她，这家伙整天疑神疑鬼的，明知我名花有主，还这样。
　　方舟自然不会只请我吃面条，要了两个小菜一碗汤，竟然都是我爱吃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他说：“我又不是认识你一天两天了，又不是第一次吃饭。”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挺细心的人。
　　我们随便的聊着，学校、老师、同学、毕业，最后话题竟扯到文彬身上。他已经实习了，很忙，我已有两个星期没看到他了，偶尔通个电话，也是匆匆收线。
　　方舟说：“玫玫，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若有所思的笑笑：“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现在我们像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似的，他在干什么我全不知道。”
　　“你也别想太多了，他现在忙，等稳定一些时会好起来的。”方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也吃饱了，该走了，谢谢你的晚餐，下次我请你。”
　　天有些黑了，阴沉沉的。方舟执意送我回寝室，走过球场的时候，我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在这里被你踢翻了暖壶，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方舟说：“你当时的表情可吓坏了我，冷若冰霜，像要杀人一样。”
　　“胡说，有那么夸张么。”我叹道：“时间过得好快啊，差不多两年了。”
　　我们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女寝室楼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笑着问他：”那天在图书馆，看见你捧着一本《张爱玲全集》看得很认真，你这样的男孩子也喜欢她的书？“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啦？“我笑，神神秘秘的。
　　他说：“也没什么，我不是看书，只找一段话。”
　　“哦？”
　　“那段话是这样的。”他看着远方，慢慢的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他把目光转向了我，眼中满是疼惜，轻轻的说：“玫玫，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僵在那里。
　　他说：“玫玫，我喜欢你。”
　　对峙了半天，我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嘴却不太好使：“你……喜欢我？这怎么可能，我有男朋友的。”
　　“你们会在一起么？”
　　我苦笑一下：“那是以后的事，不是么？”
　　他沉默了。
　　我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听他在背后轻唤：“玫玫。”我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咬一咬嘴唇，继续走下去，再没回头。
　　事情原本不是这样的，仿佛一下子复杂起来，无从清理。那一夜，我在半梦半醒中徘徊，方舟和文彬的脸交替出现，甚至混淆了。我想，假如方舟不同我说这些，我永远不会太多想。可是他说了，我好像突然看到了他的存在，有一丝惊喜，可更多的是恐慌。我想我是那种很传统的人，喜欢从一而终的爱情，即便名存实亡，也还要守着废墟坚持，也许每个人都不是很了解自己罢。经过一夜的折腾，我还是选择了文彬，这样比较安全。
　　再见方舟，竟有一些不自然，打过招呼便匆匆过去，不敢多看他。我想我现在还不能够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就让它冷一冷罢。
　　接着是暑假，漫长的一个假期把一切都归于平静，我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放在一边，也许有一天会自然明了的。再见到方舟时，他瘦了很多，我心竟莫明的疼痛，他说：“假期过得好么。”
　　“很好。”我笑道：“你呢？”
　　“也不错。”
　　于是再没有话了。
　　我们的校园生活只剩上最后一年了，确切的说，只有半年了，所有的人突然紧张起来，考研的考研，没事儿也翻翻报纸，去人才市场看看行情。我和方舟又像从前一样做朋友了，只是过去的事不提一字。一日，在校园里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站在球场边上说话，那女孩子不算漂亮，却有非常灿烂的笑容。心里突然酸酸的不是滋味儿，也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就是难受。
　　还是算了吧，爱情是太过脆弱的东西，我们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这样不是更好。
　　在街上偶尔会遇见文彬，总是匆匆忙忙的样子，看见我，问一句：“最近还好吧。”
　　我点点头：“很好。”
　　我们之间只剩下这样的对白，有时望着他的背影我会有一刻心酸，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有过拥抱、接吻，还手拉着手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玫玫，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随心所欲在这里买东西。”我是记得的，想忘也忘不掉。难道在他心里，我们的感情就这样的不了了之吗？连一句“我们分手罢”的结束语也没有，他甚至不愿给我一个交待，他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去追问他，只是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钝钝的痛。
　　没多久我又见到他了，在一次招聘会上，多功能大厅里人声噪杂，他和一位穿米色套装的女子并坐在一起，他亲手剥开一块口香糖送到她嘴里，女子暧昧的笑着，他看她的目光很专注，任谁都猜得出他们的关系。这一切被我尽收眼底，我转身离去，走出大门，对着蓝天，摸一把脸上，全是泪水。那一刻我痛下决心，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再也不会回来。
　　回来时在学校门口遇见方舟，我没精打彩的说：“嗨！你也在这儿。”
　　他定定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表情有些凄惨：“你这话好熟悉，对了，你第一次和我说话就是这句，没想到要分开了，你还是要说这句话道别。”
　　他的脸色立刻暗了下来。
　　深夜，寝室里的电话响了，当时，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姐妹，别人要么回老家了，要么搬出去住了。
　　我接起电话，是方舟。
　　“你真的决定离开？”
　　我无语。
　　“玫玫，”他说：“可不可以留下来，其实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总不能为了躲避一个负心人跑到天涯海角吧。”
　　我说：“怎么，你也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下：“地球人都知道了，只差你一个。”
　　我冷笑：“好啊！真是一群好朋友。”
　　他说：“你别生气，我怕你难过才没告诉你。”
　　我也来了气，嗓门高起来：“我难不难过关你什么事，我是我，你是你，你要搞清楚。”
　　我的话刺痛了他，他好半天没说话，我自觉失语，悻悻说了句：“对不起。”
　　“你还在爱着他，是么？”
　　我冷笑：“这话说得多有意思，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边叹了一口气：“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你这又何必？”
　　“那你又何必？”
　　我无语，挂了电话。
　　我决心已定，茫然不觉的同自己赌气，仿佛全世界都对我不起，我是一定要走的，这里的一切将与我无关。可是等到要告别的时候，心中还是隐隐的有不舍，我知道那是因为方舟，突然无限遗憾，再见了，方舟，对不起。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了。
　　要说再见，可会再见，茫茫人海，可能再见。
　　我任职于南方一家旅行社，起初是做文案，奇山秀水，古寺园林，写得多了，翻阅得多了，便跃跃欲试，想要到处看看，于是考了导游证，装模作样做起导游来。
　　第一次带团，竟急得上火起了一嘴的水泡。夜里别人都睡了，自己却无助的哭了起来，真希望有个人能站在我身边，像一棵树一样，志矢不移，那一刻想到方舟，心如刀绞。
　　好久没有想起文彬了，甚至都记不起他的样子来，原来人一踏出校园，故事也随之结束了，那段感情只是大学里的一道程序，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只要英俊潇洒，可以陪我消磨时间。很多次我自问：我爱过他么，回答都是否定的，那时候，我不懂爱情，可是要改变自己总需要一个理由，人总不喜欢生命太轻的。相反的，方舟的样子却逐渐清晰起来，两年了，我不止一次的想起他，那个名字和那些记忆被我带着走过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城市，每到一处美丽的景点，心中都会忍不住的想，如果他能和我在一起，那有多好，再美的景致，没有伴侣相随，只能悦目无法赏心，人生也是如此罢，一个人的生活再精彩也不会开心。
　　午夜梦回，那些记忆大段大段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从第一次相遇再到分别，心揪紧的痛，泪流满面，我是这样深的爱着他，自己过去竟然不知道，一定要等到错过了多年以后才能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走过千山万水，身处异地他乡，我是这样的思念他。
　　那一次，带一个旅行团去海南，到了“天涯海角”，那些年轻的伴侣都去买同心锁，我微笑的看着他们，无限艳羡，对感情每个人都是这样迷信，以为锁住了就是一生一世。那一刻突然想起方舟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面对着大海，心潮澎湃，他还会在那里等我么？
　　当飞机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近，我却胆怯起来，两年了，我们没有通过任何话，他还会记得我吗？当时还是一个孩子，或许只是一时之气，说的话能算数么？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来了还是要见一见他的，如果他有了女朋友或是妻子，我会祝福他。
　　出了机场，外面飘起了雨丝，铅云低垂，路面湿漉漉的，我心情灰到了极点，突然没了信心。这座城市变化虽大，学校却还是老样子，只是新人换旧人，，千篇一律的故事不停的上演。我站在大学门口，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方舟的样子，他的脸，像映在水面的花，飘飘摇摇，有些不真实。突然也想起了文彬，过去他常在这里等我，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他的样子再也记不起来了，我们的爱情只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无法刻骨铭心。当初离开这里是因为想忘却，该忘的早就忘了，忘不掉的就随它罢，所以我回来了。
　　我顺着学校的路向前走着，方舟的电话早已熟记于心，可我仍在犹豫，要不要打给他，他会不会换了号码，我会不会打扰了他的生活，可是见到他说些什么呢，那些想好的话现在又觉得不合时宜。
　　雨越下越大，茫茫一片，我虽打着伞，可长裙的下摆也溅了不少泥点。偶一抬头，竟不知自己站在哪里，一座暂新的大厦明晃晃立在眼前，街上除了车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近处的报亭有个人站在那里买报纸，看样子大概是这座大厦里白领一类的人物。
　　我笑笑，方舟或许也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到底生活得怎么样呢，我又忍不住难过起来，若是他的生活不再需要我，过得好自然不错，可是若过得不好我又能怎么样呢。那一刻我突然决定离去。
　　就在这时，那个买报纸的人转过身夹着报纸向大厦走来，越来越近，我的目标很明显，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四目相对，我们都睁大了眼睛。
　　我们对峙了足有一分钟，我轻轻的说：“哦，你也在这里吗？”说罢泪如雨下。
　　他缓缓的走近我，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天，我不是做梦罢，玫玫，怎么会是你？”
　　他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衬衫领带取代了昔日的牛仔T恤。
　　我们终于在雨中相拥在一起，为这一天，我期待了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伏在他胸前，只觉得从没有过的委屈排山倒海而来，我哭着说：“你说过在这里等我的，你说过，说话要算数，所以我来了……”
　　“方舟，”我哽咽着：“我好想你……”
　　方舟抱紧我，他也哭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不知你去了哪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在他怀里拼命的点头，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雨还在下着，我们浑身湿透，相视笑着，我知道我再不会离开他。我想这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我会好好珍惜。
　　至于以后的故事不说也罢，像有的人说的那样，所有的结局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