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坐安。
宋嘉祐年间,山东清河县内,卧病的武清河将十四岁的独子武柏叫至床前:“咱武家家传武功,本应等你长大成人后传给你,只恐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你连个叔叔也没有,这叫我很为难……”
武柏问:“我娘不能学吗?”
“僵尸功不宜女人修习,本门武功可闭息停脉诈死,若遇到下作仇家,侮辱尸休,那可如何是好……”
因武柏是拿母亲说事,武清河不便说‘奸尸’词语,只能含糊其辞。
武柏默想一阵,说:“我现在就学。”
于是武清河将武家僵尸功的功夫传给了武柏。由于武柏习炼僵尸功过早,影响了身体长高。
武清河的病时轻时重,一年半后,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临走前留给武柏一包东西:“这是僵尸门旁道小术,我传之无味,弃之可惜,也给了你罢。”
武清河去世六个月后,夫人康氏生下遗腹子武松。
一年后康氏病逝,武松由武柏带大。武松九岁时被兄长送进少林寺习武,他勤奋好学,深得师父喜爱。
八年后,武松回乡探亲,在东岳庙与恶少打斗,闹出人命,畏罪潜逃。
……
话说清河县大户张家,即是乡绅,又是武学大家,仗着霸道的吸功——巨鲸饮川功称雄一方。张大户为老不尊,经常骚扰一个姿色姣好的婢女潘金莲。潘金莲的主母是个悍妇,大有“柳河东”遗风。一日潘金莲用俏皮话告了主人的状;“老爷老在奴家身上找东西,好像奴家是个贼。”“柳河东”责令张大户三日内嫁出潘金莲,否则后果自负。张大户私下咬牙切齿对潘金莲说:“我让你嫁个三等残废,看你还美不美?!”
张大户相中本县矮子武柏。武柏也自愿娶个大家婢女。民间有句话: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大家奴虽然身份卑贱,也不够纯洁,但大家奴懂礼数、有见识、人情练达,是小家女比不上的。
第三天武柏来接人,见潘金莲身材窈窕,容貌俊俏,很是意外。张大户心中不是滋味,就想些下作游戏消遣武柏。他用托盘托着一个“小个子”癞蛤蟆假意向武柏请教:“武壮士(称武柏‘壮士’,貌似恭维,实是恶噱!)老夫对一典故颇多疑惑,我们参详参详:前朝有个叫缅伯高的回纥人,给天子进贡天鹅,在湖北沔河边(注:唐帝国的首都在长安,回纥人朝见唐天子,怎么会走到湖北去?我怀疑我查阅的资料有误。)给天鹅梳理羽毛时,不期从水里蹦出个癞蛤蟆,一口将天鹅给吃了。老夫百思不解,这小东西是如何吃下天鹅的?”
武柏压着心头愤怒,朗笑道:“大户此言差矣,只有天鹅吃蛤蟆,蛤蟆怎吃的了天鹅!”
他捏住癞蛤蟆往嘴里一送——生吞了下去。
张大户见武柏性情如此强悍,惊得直咋舌,不敢和武柏废话,草草将潘金莲打发了。
武柏安顿好潘金莲就出门了,回家后对潘金莲说:“我在张大户家吃了不洁之物,刚已看过医生。我自觉身体肮脏,不敢冒犯夫人,望夫人见谅。”
潘金莲说:“夫君豪气干云,别与那龌龊小人一般见识。”
十天后,夫妻圆房。潘金莲还是处子。武柏更觉意外,他曾以为潘金莲是带孕遭逐呢。
武柏五官端正,颇有英气,可在张大户以及说书艺人的眼中为何猥琐不堪呢?这是不同时代审美标准不同吧。那时只要有巨毋霸的身材,纵使貌似钟馗,也是一等一美男;若貌比潘安,但身量矮小,也是猥琐小人。大好男儿于慷慨陈词之时,多曰我堂堂七尺男儿如何如何,这些话武柏永远说不出口,因此身量的矮小就标志着人品的低下,若无晏子的机智,只能处处受气。武柏为人和善,不曾与人结怨,但娶了潘金莲之后,似乎一下得罪了所有的人。这些人肆意编排武柏,似乎贬低了他人,就能抬高自己,其阴暗心理是:他武柏那点比自己强,凭什么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一些嘴贱的妇女也打趣潘金莲:“武大嫂,你身上爬个跳蚤,好痒哦!”然后是一片嘻笑声。
武柏夫妻实在在清河县呆不下去了,只得背井离乡,到别处谋生存。
话说景阳冈出了老虎吃人的事件,阳谷县令便组建了打虎队。这些打虎队员都是邻近的青壮乡勇,毫无打虎经验,他们进山侦察时,有时见一只虎,有时见两只虎,有时见三只虎,有时见四只虎,最多见四只虎。他们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近前冒犯。
这一日众“猎户”在山下巡逻,见一壮汉踉踉跄跄走下景阳冈。众人忙迎上前去,壮汉说:“山上三只老虎我全打死了,累死我了。”说罢一歪身子——睡着了。
众人上了景阳冈,果见三只死虎,就抬着壮汉和三只死虎径奔县衙。
消息很快传开,乡民越聚越多,争睹壮士风采,可惜壮士没出来,从“县衙”口中得知壮士累得动弹不得,正在衙里静养。
巡山的“猎户”向县令禀告未发现第四只老虎,估计是逃遁他处了。
县衙外搭起彩棚,大戏三天,庆贺打虎成功。第四天壮士夸官,先挑出三张虎皮,再挑出两面大纛旗,上旗书:霹雳三拳平峻岳;下旗配:一声叱咤遁腥风。后面跟出没顶没壁的八抬大轿——没顶没壁是为了方便百姓们瞻仰——轿上端坐一条大汉,大汉身材魁梧,气象威猛。轿后跟出四面大旗,旗上各书一字,连起来是“打虎武松”。
夸官,用糙话说就是游街示众。武松已应了县令之聘作步兵都头,所以夸官。
阳谷县大街上人头攒动,观者如堵。有人呼请武松讲述打虎经过。那武松,指手画脚,唾沫横飞,把打虎说得如打猫一般。反正吹死牛不偿命,众人听得直摇头。
有个后生问道:“壮士为何在衙里呆了这许久,今天才出来?”
武松指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说:“这虎是被我生生掐死的,我也累得够呛,前些天我双手一直这样(摆个姿势),拿不得筷子,端不得碗,都是差官大哥们给我喂饭吃,我在这里谢谢他们了。”众人觉得这还像句人话,不住点头。
一楞汉问道:“听猎户们说冈上有四只老虎,壮士不曾遇见第四只虎吗?”
“我只见三只虎,没遇见第四只。”
旁边有人埋怨楞汉:“壮士打死三虎已然累得不轻,若遇四只虎,岂不坏了壮士性命?!”
“不然,不然。”一穷酸秀才开了腔,他指着大纛旗说:“这上句有‘三拳’二字,说明打死三虎,下句‘一声叱咤遁腥风’,说明第四只虎是被壮士的神威吓跑了。”
武松虽爱吹牛,却没多少文化,根本不知大纛旗上写些什么。自从景阳冈武松打虎的事迹传开,县衙门外就人涌不断,景阳冈左近的乡民自备干粮,三五成伙,黑天白日逗留街头,不见英雄不罢休。县老爷见子民群情激昂,乐得与民同乐,就大肆铺张一番,才有了今天的阵容。大纛旗上的对联是衙里师爷撰写的,刀笔先生识文断字,吹牛功夫远非武松可比,奇怪的是武松吹得两句牛,众人就大摇其头,可见了大纛旗上这两句,却频频点头。
轿下有人询问:“壮士剧斗三虎,可曾受伤?”
“不曾。”
众人沉默,似是不信。
武松忽地起身,甩下长衫,脱个光脊梁,又褪掉长裤,将衬裤卷至大腿根,似要下河摸鱼。轿下若无妇女儿童,武松大概要全方位立体展示自己健美的身材——武松好坏噢!让轿下妇女们看得眼热心跳,恨不能扑上轿去,啃给两口——最美丽的服饰是健康的皮肤,武松左拧右转,尽情卖弄,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武松的左肩胛有三道虎爪伤痕,皮里肉外,再过些日子,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左膝头有一块瘀青,也不显眼,微不足道。
众人欢声雷动,齐呼“壮士神勇”。就在这一片欢声中,冒出一句让人既羡又恨的叫声:“武松兄弟,我是你大哥武柏!”
武松循声望去,吃了一惊,忙穿好衣服,跳下轿来,挤过人群,来到武柏面前——好大的反差啊!由于武松个头太高,就跪下与大哥见面。与大哥叙完别后思念之情,武松起身对差役们说今天夸官就到这里,让他们先自回去,自己要随大哥回家团聚。
差役们走了。那个年头的“追星族”依旧跟着武松穷追不舍。由于这个原因,武柏邻近的几家店铺,生意陡然兴隆。
武松也与潘金莲见面了,见嫂子年轻貌美,也替大哥高兴。
武松在大哥家安顿下来。
武松习惯了练武,黄昏时、黎明时,都在后院练武。潘金莲偶尔也在一边张望张望。有一天,武松练武时,一招一式都让潘金莲叫出了招式名称,使武松不得不对这位貌美的嫂嫂另眼相看。
武柏多次央媒为武松说亲。当时武松正是超级明星,想把姑娘嫁给武松的人多得是,武松总以自己修炼少林童子功为由婉拒。
这一天,潘金莲在洗衣服,武大武二在闲唠嗑,武二问及嫂子何以认得那么多武功招式,武大说潘金莲曾是张家使女,张家在大堂上演练各门武功,论长论短,潘金莲耳濡目染,也长了不少见识。
兄弟俩正唠着,潘金莲拿着一件衣物跑来:“大郎!你快看,你家兄弟的童子功炼得好不仔细呀!”言罢大笑。武大抬眼看去——是武二内裤,上有精斑!
武二当即消失,夜深后才蹑手蹑脚回了家。
有一天,潘金莲看武二练武,但见他纵起身后,双脚向下猛踹——着地、双膝向前猛跪——着地、双肘向前猛捣——着地、双手向前猛扑——成锁喉状,四招连环相扣,异常紧凑,势如猛虎。潘金莲问:“这招叫什么?”
“迎风八踩。”
“还是叔叔会得多!我从未见过。”
她是没见过,因为这是武二自创的招式。
武二创这招与打虎有关。
大家知道,猫科动物的暴发力是惊人的。武二在景阳冈上打虎时,若有防身的屏障,可将老虎的暴发力耗去,再收拾老虎就容易多了,可当时武二什么防身屏障也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老虎更凶猛的暴发力打击老虎,而且是打三只!他的处境就是这么糟。他消灭老虎并没用多长时间,却耗尽了所有暴发力,所以才累成那样。
再说招式。无论哪门哪派的武功,其招式都是以人为假想敌而设计的。若以鳄鱼为假想敌设计招式,那不是武术,是屠龙术!武松学的武术,在打虎时基本没用,用的是在少林寺练出的好身手,还有超乎常人的勇力,以及生就的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
后来武松回想打虎经过,将打虎的招式推演成打人招式:将人打倒后,蹦上去踩他下身;敌人会提气上纵躲避,自己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前扑,用双膝跪压敌人小腹;敌人的暴发力够强,就会继续上纵躲避,自己紧接着用双肘捣击敌人胸部;若敌人还能躲开,自己双手疾向敌人咽喉掐去,料想敌人的暴发力业已用尽,不可能再躲开了。武松创出这招后,于抓捕人犯之际时有运用,果然屡屡得手,有的人犯根本熬不到第四招,在第三招、第二招就遭擒了。
潘金莲第二天仍是不声不响地躺着。 武大请来了本地郎中柳大夫。柳大夫把过脉,就开了药方。
武大问:“我家娘子受了什么伤没有?”
“尊夫人没受伤,是受气了。若是安先生看这病,连药都不用开,说两句笑话,让病人哈哈一笑,就什么病也没有了。我道行浅,逗不乐病人,开些药只是帮着顺顺气,好不好全在病人气量,时间是消气良药,两日后仍不能消气,你另请高明吧,我技尽于此。”
送走柳大夫,武大小心伺侯着潘金莲。
潘金莲挺了两天尸,第三天晃晃悠悠起身做饭,做毕,就用筷子在碗沿上当当一阵乱敲。这动作无礼之极,只有喂猪的时候才用得着这动作。武大强忍着气,心想潘金莲心情不好,余气未消,也就没责怪潘金莲。此后潘金莲也不搭理武大,一做罢饭,就乱敲一气。
几天后,武二在街上等武大,见了武大,武二说自己出公差,估计须几个月后才能回来,他将这月的奉银交给武大:“嫂嫂若苛扣你花用,这钱你留着用;不苛扣你,你就交给嫂嫂。以后多在家陪陪嫂嫂,别冷落了她。”
“兄弟既要出远门,何不回家去与大嫂道个别?”
武二苦着脸说:“嫂嫂凶得很,我怕她。”
“兄弟出远门,路上怎能无钱?现在我不缺钱,而是兄弟缺钱,这钱兄弟收下。”
兄弟俩推搡一阵,武大只得收一半,还一半,临别嘱咐武二今后做人别太招摇,动不动就提“打虎武松”名号。武二嘴上答应,心里不以为然。
武大回家,把钱递与潘金莲:“刚才我见着兄弟了,他说他要出远差,把这月的官饷全交给我,让我交给你。他要出远门,身上那能没钱,我硬是还给他了一半。我劝他回家坐坐,他怕你,不敢来。”
潘金莲嘟哝道:“我吃了他吗?他怕我!”
武大说话也有技巧:“你呀!大嫂的架子端得也太足了!我在的时候,你尚且捏捏掐掐地欺负他,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你有多放肆呢!武松器量小,这点小罪都受不了!等他回来了,我好好说道说道他,让他给你赔不是。”
“他要是没错呢?”
“那也是他错了,肯定是他错了,大嫂没错!”
潘金莲干笑了两下。
“不生气了?”
潘金莲又把脸一板:“等他赔了不是再说。”
吃饭时,潘金莲习惯性地用筷子敲碗。武大正色说:“夫人,武松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你心情不好,我体谅你。可武松把全月的奉银都交给你了,他纵有千般不是,你也该原谅他。希望你以后检点些,别再摔摔打打的了。”
潘金莲默不作声。武大骨子里有一种叫潘金莲害怕的东西。
看官听说,武大称潘金莲“夫人”是不合史实的。在我国有些地域,有“随小”的民风。武大称潘金莲“大嫂”,是随了武二;杨雄称潘巧云“大嫂”,是随了石秀;潘巧云的父亲称石秀“叔叔”,是随了女儿,而潘巧云又是随了“尚在腿肚子转筋”的儿子,这样,潘巧云的父亲一下就矮了两辈,当真叫人头晕。说话的曾目睹一桩“随大”的闹剧:
在一宴席上,两人初交,相谈甚欢。年轻的谈兴正浓,呼对方“大哥”,对方很不高兴:“小小年纪和我称兄道弟,好没礼貌!”少者胀红了脸:“我大哥今年四十岁了,我随我大哥叫你不行吗?”那长者不买帐:“我大哥今年八十岁了,你怎么称呼?”结果二人不欢而散。那长者也是个别人,现在大多数人巴不得别人把自己叫年轻些。
说话的为你我两便,不沿古称,看官明鉴。
话说武家邻居王婆,这天来武家串门, 她东瞅瞅,西窥窥,跟贼没什么两样,见武大不在,就没事找事地问潘金莲:“武娘子,你家叔子可是手脚不干净,让嫂子撵出去了?”
潘金莲对王婆没甚好感,碍于是近邻,不好过于冷淡,听了王婆这话,冷着脸说:“王妈不要乱讲。”
王婆诡密地说:“那就是嫂子手脚不干净,把叔子撵出去了?”
潘金莲刷地红了脸,嗔怪道:“王妈又胡说。”
王婆晃着头,撇着嘴说:“老身年轻守寡,什么事没经历过?这事瞒不了我的。想我年轻时也风流着呢,只要是我认准的货色,一准拿下,绝不失手。唉!现在老喽!风流不动喽!”
潘金莲捂着嘴笑弯了腰,笑过后她轻声问:“王妈果真从不失手?”
“那是自然!”
潘金莲心想:我可是在这方面栽了大跟头的人,既然这老东西有那么好的技术,我何不向她学上两招,以备不时之须。
勾人失败,无非两条:一是不够好,二是不够骚。潘金莲有把握说自己够好,别的就没把握了。
这勾搭人的技术,用糙话说,叫发骚;用文话说,叫媚工(就技术而言,叫媚工,就功力而言,叫媚功)。可以推想,在猴子尚未变成人时,这种技术就已经存在了。人类的娼业发达后,这种技术也突飞猛进,经历代先淑以身试道,积累下丰厚经验,颇具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势。这一行中也有师承、有门派、有行规,因其难登大雅之堂,所以很少见诸文字,多以口口形式相传。《聊斋志异》里就提到狄家恒娘的媚术,惜之太略。由于历史的原因,这些技术都失传了——当然,不是说这些技术失传,现在的人就不会勾搭人了,只能说现在的勾搭技术已找不到根了。这王婆究竟师承何门已不可考了,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师承,完全是自己年轻时闯下的野路子。
潘金莲殷勤地问王婆:“王妈可否教我两招?”
“这也不难,但有一样:学射要有靶子,学骑要有马子,学这玩意儿得有汉子。”
潘金莲再次红了脸,她知道王婆说的“汉子”是指野汉子。情绪少定,她轻声说道:“王妈认识人多,能不能帮我物色一个?”
“包在老身身上。”
几天后,王婆从后门进了武家,又从后门将潘金莲引至自己家中,偷窥茶坊里一位茶客。王婆说:“瞧那位,就是西门大官人,是这儿有名的财主,开着十几家药铺呢。”
潘金莲见西门庆身形俊秀,玉树临风,就向王婆点头示可,又问“技”于王婆,怎生兜揽西门庆。王婆如此这般地教唆一番,就有了“叉杆打头”的“巧遇”。
西门庆见了潘金莲,神魂颠倒,央求王婆撮合。王婆又如此这般地把西门庆教唆一番,于是有了“偷捏香趾”的情节。西门庆自以为钓了美人鱼,殊不知自己被鱼钓了。王婆两头收谢金,乐得屁股都开花了。
西门庆与潘金莲第二次欢会时,为讨潘金莲欢喜,送给潘金莲一块波斯镜,此镜光洁清晰,小巧可爱,潘金莲把玩一会儿,竟“啪”地一声掰成两半儿。西门庆心痛地大叫:“祖奶奶呀!这是我花大价钱从波斯商人那儿买来的,你不喜欢也别毁坏呀!”潘金莲用了个极不恰当的比喻:“谁说我不喜欢了?古人还知道把桃子分给心爱的人吃呢,有好东西我怎么能独占呀。”就这样,莲、庆各带半拉波斯镜。
西门庆与潘金莲肌肤相亲时,“享受”了前所未有的体验——自己的内力向潘金莲体内滑去!他惊疑地瞪着潘金莲。潘金莲两腿箍着西门庆的腰,娇娇憨憨地说:“是不是如胶似漆啊?”西门庆沉默片刻,就又“工作”起来,他一边抽送,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小……娘子说的没错……有好东西……不能自个咪了……要分给……心爱的人……”
如是几日,丁门庆终于熬不住了,他怯生生地问潘金莲:“尊夫的身材是不是被小娘子吸成那样的?”潘金莲当即吊下脸来:“不高兴玩了就滚蛋!”西门庆嘻皮笑脸地说:“只要小娘子高兴,我什么都舍得。哎呀,小娘子站着好窈窕,坐着好羞娇,躺下去了——好霸道欧!”
正当西门庆与潘金莲“情狂情狂”时,外面一阵大乱,武大持扁担冲进来捉奸。捉奸杀人不偿命,这是古制。若论身材、论相貌、论家财、论武功,西门庆样样不输于武大,论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论理,他西门庆理亏啊!吓得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往潘金莲身后躲。武大顾念夫妻情谊,不忍向潘金莲下手,拽开潘金莲,执意要打西门庆。
潘金莲心想:这事能遮盖尽量遮盖,千万别把脸丢门外头了。现在不如放了西门庆,要打要罚自己回家扛着去。她尽量用身子遮着西门庆,自己被武大拽开后,她翘起左脚,在武大胸口勾了一脚——说“踢”太严重了,只能说“勾”——饶是如此,武大也失去了重心,一跤坐倒。西门庆趁机逃走了。
这里提到潘金莲的脚,说话的不妨闲扯几句。潘金莲即名金莲,自然让人想到小脚。
在男权社会里,女人为讨男人欢欣,无所不用其极。楚王爱细腰,就有大批宫女自愿饿死。中国历史自盛唐而后,有武略的皇帝就不多了,而文彩出众的皇帝却不乏其人,这也左右着整个民族的审美意识由天然美、健康美向后世的病态美转变。五代时,有个嫔妃为了专宠,首开纺缠足先河,缠足后,其步态微微,花枝颤颤,娇娇弱弱,惹人怜爱。这位嫔妃没有申请专利,实在大冤特冤。
缠足之风由宫庭乐户传到宫外。至北宋,因妓女的职业性质使然,妓女们普遍缠足。妓女虽属贱籍,实际的社会地位并不低,李师师就是一例。她们卖才、卖艺、卖笑,等级悬殊,只会卖肉才是贱的。和她们交往的不乏文人骚客、社会名流,她们经历着风雨,自然也能见彩虹,妇女们不入这一行,是很难炼出慧眼的,炼出了慧眼就更能拢络住高人雅士环绕左右,她们的风光让大家闺秀们羡慕得干瞪眼。贵族妇女们吃饱了撑得难受,除了邀宠没别的事好做,就向妓女学习,疯狂虐待“足下”,缠足之风就这样由宫庭传至妓女,由妓女传至上层社会,由上层社会垄断,严禁平民效仿,因为这是贵族的象征。可是人们都有攀富心理,越禁越想偷,下层妇女甘冒犯法危险偷偷摸摸缠足的也不鲜见。
到宋末元初,社会经历了大动荡,旧秩序被打破,下层民众的压抑情绪得以释放,缠足之风迅速漫延民间,“小脚”从分别贵贱的职能转变成分别华夷的职能,散居在汉民族中的蒙古妇女为了融入社会大家庭,免遭汉民族的畸视,也效法汉族妇女缠足,鱼目混珠。
至明、至清,此风愈演愈烈,举国若狂,全民皆病,虽有有识之士大声疾呼,无奈狂澜不可挽,就连康熙帝的诏书也如同废纸了。汉民族的缠足之风(伤在女人,病在男人)绵延千载,创下人类文明史的奇观。
那潘金莲是“三寸金莲”吗?在《水浒传》里,凡有斤两的人物出场,施老先生(施耐庵)都有一段韵文形式的描写。施老先生“介绍”了潘金莲的眉毛、嘴巴、脸色、腰身,唯独把衡量美女第一标准的足形给“忽略”了。
施老先生面对的看官是元末明初的看官,为迎合看官的审美需要,他在西门庆偷捏金莲脚的章节里,“随口一说”潘金莲是小脚。说话的愚蠢地认为施老先生为文不够严谨,(潘金莲尸骨无存,要考证清楚她是不是小脚已不可能。)说话的叙述两点理由供看官推敲:
一,潘金莲所处时代是北宋,是贵族妇女垄断小脚的时期,封建社会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潘金莲出身寒门,尚无缠足资格。
二,潘金莲自幼卖于张家为奴,张大户是买使女,不是买姨太太,不可能买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使唤不能如意的娇小姐供在家里,即使张大户愿意供着,那“柳河东”又岂能容忍一个既碍眼又不中用的“家什”摆在家里?张大户“老牛望嫩草”要有个“女大十八变”的过程。
由此推断,潘金莲是天足。
闲话小叙,言归正传。
话说西门庆、潘金莲的“好事”自从被武大冲散后,西门庆再未找过潘金莲,怕武大再捉一次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的西门绝学“明春白雪”功,已被潘金莲吸去七八成了,再吸就吸干了。
这西门庆好大方,就任由潘金莲去吸?西门庆起初被吸时,还以为有仇家派遣潘金莲来有意祸害自己,经过仔细观察,才知潘金莲是个傻子,只图好玩和爱占便宜而已。
张家的“巨鲸饮川”功与西门绝学“明春白雪”功都是武林中极霸道的邪功,原本同属逍遥派,后来分了家,由正功转变成邪功。“巨鲸饮川”,顾名思义,是“吸”,而“明春白雪”就是“化”。炼化功的人遇上吸功,自己多年辛苦送人——白炼;炼吸功的人吸了化功,自己功力被化——白炼!这是桩一拍两散、谁也不得利的买卖,没有谁吃错了药敢去尝试。因为张家对化功十分忌惮,大堂演武时从不提及化功,所以潘金莲对化功一无所知。
西门庆见潘金莲不明就里,决定将计就计,拼着舍一点化功,化解掉潘金莲的功夫,潘金莲在床上就没那么霸道了,自己也可随心所欲窃玉偷香了。他哪知自己越舍越多,而潘金莲依然故我,自己的化功竟似泥牛入海一般毫无功效,他百思不解,但明白了一件事——潘金莲是只胭脂虎,不可接近。
再说武大,捱了潘金莲一脚,就此病倒。西门庆、潘金莲在王婆家通奸,现在武大倒在王婆家里,总不是事,潘金莲架起武大,从后门回了家——图方便是其次,潘金莲哪有脸走大门。王婆假惺惺过来探视武大,武大十分烦感王婆,说句:“金莲!送客!”就把脸扭向里边了。潘金莲只得送王婆出了门,又与王婆嘀咕一阵才回来。
潘金莲见武大没有起色,就去请柳大夫。
柳大夫把过脉,正准备开药方,潘金莲说:“烦劳大夫看看拙夫胸口,可曾有伤?”
柳大夫又细察一遍,胸有成竹地说:“这是胎位不正。我两付药下去,保管正过来!”
这笑话太老套了,武大、潘金莲都没笑。
柳大夫叹口气:“道行浅,道行浅那!”
潘金莲舒口气道:“拙夫无伤,我也就放心了。”
柳大夫正色说:“话不能这么说,气之为病,可大可小,三国时的周瑜是何等英雄了得,最终是气死的。”柳大夫写完药方,忽地大笑起来:“我想起来了,这药方与我上次开给尊夫人的一模一样!贤夫妇若胸怀开阔,大肚能容,这药不吃也罢。”
送走大夫,潘金莲拿着药方准备去抓药,武大把她叫到身旁,要过药方,缓缓撕了:“夫人,我兄弟气你一场,你也气我一场,我们扯平了,好吗?”
武大够仁义!这两场潘金莲均不占理,武大仍愿原谅她。
第二天,潘金莲买回一只活鸭,要作一道谢罪菜。在后院里,潘金莲一菜刀剁下鸭子头,起身准备去厨房忙别的,却见那没头的鸭子举着一腔子血拐哒拐哒向前冲去。潘金莲看呆了……
武大挣扎着起身,来到饭桌旁,他想大吃一顿,表示他已接受了潘金莲的谦意。他把那鸭肉嚼了又嚼,试着咽了好几回,可嗓子眼那儿有口气顶着,他说什么也咽不下去,气得他摔了筷子,把碗也砸了,本想连桌子也掀了,但一想潘金莲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就忍住了。他数落着潘金莲:“你受了武松的气,迁怒于我,我能体谅你;你心情不好,摔碟子打碗,我也能体谅你……”然后压低声音:“……你多日不曾行房,找个小白脸泄泄火,我还能体谅你……”复又放开声音:“……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护着奸夫打亲夫!”原来自从武松搬走后,武大夫妇就没行过房,不是武大不想,是潘金莲死活不肯将就,武大也没法,只得由她。武大继续数落着:“你怎么内外不分?!你对我有那么大的仇吗?真不知你和武二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说,他不说,我也不便问,都是一家人,问得太清楚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可现在闹到这一步,我不能不管不问了。等武二回来,我就问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潘金莲充耳不闻,神不守舍。
武大也觉无趣,又倒在床上挺尸去了。挺至深夜,一片死寂。突然阁楼上希里花拉一阵暴响,复归死寂。
武大以为潘金莲又在摔摔打打,也不理会,可心里总是毛毛的极不舒服,就强挣着上了阁楼。阁楼上零乱如狼籍,潘金莲脖子上套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扯断的副梁。潘金莲小脸憋得紫胀。武大慌忙解开绳扣,抚前胸捶后背的一阵抢救,潘金莲猛咳起来,总算活了,不然她就壮烈殉节了。至于以潘金莲的体重是如何拉断副梁的,武大已来不及想了。
武大抱怨道:“我责备你几句,你就上吊吗?”他将手放在潘金莲的肩头上,以示抚慰。
潘金莲的肩头像块磁石,将武大手掌吸住。武大一惊,想把手挪开,这一用劲,自己的内力就向潘金莲肩头滑去。武大惊恐地说声:“你……”,忽觉吸力顿消,他这才将手拿开。
潘金莲欣赏着武大的表情:“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张家的巨鲸饮川功。”
“张大户教你的?”
“何须人教,我看看就会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露过?”
“现在露,是想向你证明一件事,你责怪我内外不分,护着那狗东西打你,我要真心打你,你能不受伤吗?你肯定认为那狗东西睡了我就占了我便宜——呸!告诉你吧,是我占了便宜,占了大便宜,我把那狗东西的功力都快吸干了,哈哈……”
人不要脸了——鬼都怕!
武大看着潘金莲,觉着她好陌生,背上不禁起了一层寒意,他问:“他炼的什么功?”
“管他呢。”
“什么也不知道就乱吸?”
“反正是他辛辛苦苦、寒寒暑暑炼成的,是我轻轻巧巧、玩玩闹闹拿来的,我不占便宜谁占便宜?我可从来没吸过你,你是我丈夫,内外有别。”
“他就心甘情愿让你吸?”
“贱嘛!”
“他是够贱的!金莲啊金莲,世上真有那么傻的人么?你一定丢东西了,只是自己不觉得罢了。”
“不就是脸皮嘛,脸皮这东西,要时千金难买,不要时一文值。”
“你是否打算把便宜继续占下去,吸完张三吸李四,吸完王五吸赵六?”
“……”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潘金莲转了话题:“白天你说你要问清楚——清楚什么?”
武大回忆一下白天的情景,说:“他(武松)怎么惹你生气的。”
“你要等个把月,也不怕憋死你?!”
“你不肯说嘛。”
“你不必问叔叔了,我告诉你吧。是我贱,没皮没脸去勾搭叔叔,我说我跟随大哥多年,尚无子嗣,深恐晚景凄凉,肯请叔叔借种,让我生个一男半女,也能为武家延后。谁想你家兄弟真不是……小器不借也罢了,还骂我不知羞耻,说些个什么‘长嫂比母’的淡话来气我,架子端完了,把铺盖一夹就走了,枉费了我待他一片体恤关爱,你说气人不气人?”
亏潘金莲做得来!能将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武大虽没目睹事情的经过,但凭他比武二、比潘金莲多吃了近二十年的饭,也能断定潘金莲理亏,潘金莲肯定说了谎话,因无对证,他也就没细究。前些日子他为了安抚潘金莲,才说“那也是他错了,一定是他错了,嫂子没错”,说让武二给她赔不是,也是真心话,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别别扭扭过一辈子,自家兄弟受些委屈就受些委屈,能和平共处就好。现在潘金莲嘡嘡嘡慷慨陈词,武大不好回护武二,自食其言,就没作声。武大一时不知说什么,又不想干楞着,就以动作代替说话,他在潘金莲身上缓缓蠕动着……潘金莲脸上渐渐泛起红潮,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猛地一翻身骑在武大身上,像母豹子一样“奔跑”起来,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叨咕着:“我哪里不好……你为什么推我……为什么冷淡我……”一场狂风暴雨把武大摧残得垂枝耷叶了。
潘金莲起身找个掸子之类的物件塞在武大手里,然后跪伏于地:“我自幼便受主母挞楚,生就的贱骨头,自随大郎一来,久违鞭扑,汉子打婆娘本就是寻常事,大郎有气不必窝在心里,只管打来。”武大责怪道:“我说扯平了就扯平了,往事不再计较,你别闹了。”
“我还有话未说完,待夫君出了气,遣一纸休书,放我走吧。”
“为什么?!”
“我现在再提‘脸皮’二字好生让人耻笑,可是……我实在不愿见叔叔。”
“往事如梦,一场噩梦,我保证对谁也不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怕……也瞒不过叔叔。”
“唉!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武大百感交集。
武二的脸皮是留给天下人的,潘金莲的脸皮只留给武二。
也好!总比不要脸强,说明潘金莲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自唐而前,休妻较为随便,只要公婆丈夫看不顺眼,就能“出妇”。自宋以后,休妻可是件很缺德的事,若无过硬理由,是不能随便休妻的,因为社会风气变了,离了婚的女人被人看贱,再嫁可就难了。林冲休妻是因为自己“身犯重罪”,无力保护妻子,这另当别论。
武大虽有过硬理由休妻,可他也不想缺这个德,也可说他本就舍不得潘金莲,他问:“我以什么理由休妻?”这意思是:休妻可是大事,武二不能不问,且看你潘金莲如何给自己脸上扣屎。
“以无子为由吧。”
在过去,妇女不能生孩子也是极没面子的,“七出”之条第一条就是“无子”。贵族妇女无子,可以为夫买妾,生子算自己的,妾只算奶妈,没有地位,或者再卖掉。买不起妾的贫家妇女怎么办?只得将重如泰山的“贞洁”向边挪挪,为“偷人”让路,男人也宁可做王八,不能无后。“七出之条”将“无子”排在“淫佚”前面,摆明就是在特殊情况下,要“贞洁”为“淫佚”让路。
武二在武大家住了两年,若以其它理由搪塞,武二怎么能信?以无子为由出妇,潘金莲虽也没面子,但毕竟武大要分担一半,再说潘金莲既美丽又健康,哪像有“毛病”,瞧武大那残废样,没“毛病”才怪呢!
武大说:“夫人一心要去,我也不敢违拗,但这不急在一时,我还须有人照顾,等武二回来了,我也有了侬靠,从容分家也不迟。”武大同情潘金莲的处境,心想即使休妻,也要把潘金莲的后路安排妥贴,不能让她无侬无靠。现在武大心里又压上一块石头,昏昏沉沉躺下了。
第二天,潘金莲又磨磨叽叽要休书,说这几日自当尽心竭力侍奉武大,单等武二一回来,她就走人。她这一催逼,把武大对她的那点同情催得荡然无存,武大一下恼了:“这哪里是休妻?分明是休夫!你就那么急不可待要去与人做小?!这事由不得你做主,我意已决,绝不休妻!你也省了口舌!”
潘金莲明白,这回算彻底没戏了。
那时不同现在,结婚离婚妇女全没自由。
夜里,潘金莲又骑在武大身上一番暴虐施为,嘴里依旧怨毒不休。武大也听得出她怨毒的不是自己。
武大不想休妻的事了,想着如何安抚潘金莲:潘金莲想离婚是不愿见武二,不愿见武二是因为没面子,为了给足潘金莲面子,自己只好舍弃这张老脸了。等武二一回县衙,自己就去衙里找他,生拉死拽也要让武二回家,必须说服武二“低头认罪”。
“兄弟,大哥是年近半百的人了,至今无子。大哥是贫寒之人,纳不起妾,就算有钱纳妾,大哥有大嫂这样人物尚不知足还腆着脸纳妾,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再说兄弟尚无妻室,大哥就为自己纳妾,大哥是不是太会瞎作了?兄弟也不娶妻生子,大哥想过继个孩子也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大嫂借种。大嫂不向兄弟借种,难道向外人借种去吗?哪可就不是武家的骨血了。不管大嫂当初做了什么,目的都是为了借种,大嫂是没错的。兄弟肯借,皆大欢喜;兄弟不肯借,大哥也不能强迫,但兄弟不该一卷铺盖走人。兄弟一走,大嫂几天不吃不喝大病一场,你对得起大嫂吗?这次随我回家,见了大嫂先问好,多说好听话,兄弟这般健壮,让大嫂打两下、掐两下有什么打紧?让大嫂把这口气出了就行。”
武大翻来覆去思量这事,已将这篇腹稿背滚瓜烂熟,现在紧中紧、急中急是要强令武二娶妻,娶妻就能生子,生子就能过继,过继就能安抚潘金莲狂躁的心。等武二有了孩子,不论男女,都要让潘金莲抱着,只怕这孩子不是潘金莲亲生的,潘金莲未必亲切。武大想至此,觉得潘金莲没能借上武二的种真是遗憾。
武大想通此节,病态全无,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却是大爽,他夸潘金莲好能干(指何而言?),又安慰她以后叔嫂不必见面了(这话,打死潘金莲她也不会信),然后兴致勃勃出门做生意去了。武大的忽然病愈和振作,使潘金莲莫明其妙,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武大回了家,问潘金莲家里还有多少积蓄。潘金莲问做什么。武大说想做一桩生意,个把月后见货,一两年后方可见利。潘金莲:“藏头露尾,鬼鬼粜粜,定然不是好事。”
其实武大说的,就是给武二娶亲的事,因潘金莲对武二敏感,武大不想刺激潘金莲,所以没有明言,还有他“押”回武二的打算也未说与妻子,因为他觉得到那时屡行自己诺言,带武二回家向她赔不是,一家人和好如初,一天云彩也就散尽了,实在没必要现在就预先说明,就像送生日礼物,没必要事先说明礼物的内容,至于那篇腹稿——好没面子,武大更不便明言,难道就武二要面子、潘金莲要面子,他武大就不要面子吗?
武大本是一番好意,只因说话暧昧,让潘金莲起了疑忌之心。
潘金莲是个骄傲要强的人,宁咬仙桃一口,不吃烂柿子五筐。可她可悲地陷入一个怪圈中,为偷一口仙桃,她要在五筐烂柿子上炼技术,当真技术炼成了,这口味也让五筐烂柿子涩麻木了,还能尝出仙桃的滋味吗?
所谓练技术,注重的是过程而非结果。西门庆虽非烂柿子,却也不是她心目中的仙桃。经王婆点拨,她牛刀小试,已然获利,西门庆一上手,她也就对西门庆没兴趣了,只是碍于西门庆对自己百依百顺,又是自己主动勾搭的;碍于西门庆是王婆介绍的,多少要给王婆些面子,才没立断与西门庆的关系。她也只拿西门庆当自己养的小白脸,毫无敬重之意,所以才大吸特吸西门庆,心想你西门庆有多少功力够我吸,等你熬不住就自动退却了,省了我抹脸往外推。
潘金莲想学技术本也无可厚非,惜哉“遇人不淑”,跟了王婆。《聊斋•恒娘》篇里有正经的媚工,绝不似王婆这般下作。
潘金莲确实内外不分,她把自己夫妻间的私房话都倾诉给了王婆——这可能是她这几年深居简出而短了见识。
王婆说:“小娘子真好哄!武大郎面善心毒(不知她从哪儿学的相术),定有阴谋,他这是稳军计,稳住了娘子,就稳住了西门庆,单等武二回来再作计较。他若没这个兄弟,这口气他不忍又能怎着?有了这兄弟,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其实武大为了维护潘金莲的面子,已经决定不跟西门庆计较了。这世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王婆这番话说动了潘金莲的心肠:武大可不是个窝囊人,当初娶自己时为不受张大户侮辱还生吞过癞蛤蟆呢,这西门庆比张大户作得更甚,武大岂肯善罢甘休!至于武二如何去折腾西门庆,潘金莲并不关心,只是这样一来,她和西门庆的丑事就瞒不了武二了,她还如何在武二面前抬头做人?象以往摆着大嫂的架子骑在武二脖子上作威作福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每念及此,潘金莲就锥心般地疼!
潘金莲问计于王婆。王婆说:“西门官人长相可胜过武大十倍?”
潘金莲嗯了一声,心说他哪有武二威武。
王婆又说:“西门官人的家财也胜过武大十倍,是不是?”
潘金莲没应声,心说谁希罕。
王婆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她现在是廉颇老矣,若在年轻时,她早下手西门庆了,岂容她人分羹。“就是跟西门庆作小,也胜似现在作大!既然武大不肯写休书,那就干掉武大,等孝期满了,就嫁与西门庆快快活活过活去。”
要说王婆是杀害武大的罪魁有欠公允,潘金莲也曾闪念过谋害武大,只是这念头一起,就被理智压回去了,如今王婆捅破了这层纸,这念头就分外强烈,但潘金莲的动机与王婆叨咕的相去甚远,潘金莲如此作孽,仅仅是为了在武二面前保住自己的面子。
……
潘金莲加倍体贴着武大,以求心理平衡。武大错误地认为潘金莲是暗示她已迷途知返,求他在武二面前莫提往事。
……
王婆来到西门药铺,在柜上找到西门庆,说要十包砒霜。西门庆吓了一跳,说家用用不了那些,送给王婆一包,说不够再来拿。王婆临出门时,西门庆还嘱咐她要小心存放,别污染了食物。
……
潘金莲做贼心虚,不敢看武大喝汤,躲在厨房里瞎忙,听见武大叫了声:“夫人,你……”就没了声响。她出了厨房,见武大僵坐在饭桌旁,忙叫来王婆,两个贼妇一点点靠近武大。武大不似书中说的狰狞,他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怨毒,只有疑问……
武大死了,时年四十五岁,因习炼僵尸功过早而影响了身高,却也因此驻了颜,看上去像三十岁。
两个贼妇摆平武大尸首,关门上锁,直奔西门药铺。半路上,潘金莲忽然站住,与王婆交待几句,给了王婆钥匙,打发她回去,自个去找西门庆了。
潘金莲见了西门庆,示意他单独谈话。西门庆遣走伙计,关了铺门,将潘金莲领进里屋。
潘金莲说武大已被西门药铺的砒霜毒死,只要西门庆摆平这事,她就等孝满后嫁与西门庆作妾。西门庆腿都吓软了,跪在石榴裙下说:“祖奶奶呀,你以为我还能活过今年冬天吗?我快被你吸干了!”
潘金莲一边脱衣服一边说:“瞧你那小器样!以前吸你,是我们没名份,以后你就是我丈夫,我还会吸你吗?再说你身上的‘东西’在我身上,又没丢,等闲暇了我将吸功教与你,你再从我身上吸回去就是了。”她已脱光等着西门庆了。
西门庆哪有心情行鱼水之欢,随便捣腾两下,就带上重金找团头行贿去了。
潘金莲回家问王婆:“他有反应吗?”王婆说:“没有反应,确实死了,你看看。”她揭去武大的蒙脸冥纸。潘金莲不敢看武大,把脸扭开了。
潘金莲号起丧来,王婆帮忙治办孝具。地坊团头带火家来帮助料理后事。潘金莲回想着武大待自己的好处,当众掉下无数鳄鱼泪。团头得了贿赂,说武大有瘟病,停在家里不干净要停放郊外的义庄,三日后火化。潘金莲披麻戴孝,随灵柩到了义庄。火家为方便潘金莲瞻仰,没盖棺盖,匆匆散去。潘金莲摆上祭品,见人散尽,也与王婆匆匆离去。
第二天,潘金莲带着祭品,王婆伴随,再来义庄,武大尸体已被烧化了。
西门庆从王婆家后门拐进武大家里,潘金莲换上艳装迎接西门庆,她果然不吸西门庆了,也收敛了床上霸气,西门庆终于可在这美人身上为所欲为了。
在一次欢会后,西门庆无耻地说:“我经历过的女人多了,她们在意乱情迷时大多是喊‘爹’,也有个别喊‘哥’的,只有你特别,喊‘叔叔’,莫非你是由叔叔带大的?”潘金莲当即翻脸:“你找那不特别的亲热去。”西门庆笑着说:“我就喜欢特别的。”
话说武大被害的事不知怎地漏了底,人们交头接耳,街传巷议,没多久已是家喻户晓了。
“这西门庆吃了豹子胆,敢去招惹武松?!”
胆小的都躲开了,胆大的借机狠敲猛敲西门庆。西门庆的钱像流水一样向衙役、捕快、师爷、仵作以及地赖的腰包里流去。现在西门庆有三忙:忙着行贿,忙着恢复功力,忙着与潘金莲鬼混,忙得不亦乐乎!
王婆也不太上心茶坊生意,买个乌龟精心伺弄着。
潘金莲问:“王妈,你怎么喜欢养小宠物了?”
“听说这东西算命灵,我留着它算命。”
终于有一天,西门家的僮仆来到王婆家,见到潘金莲、王婆,说主人从衙门里得到消息,武松明天就可能回来,主人以将所有铺面都转让了,家人也尽数遣散,自己找地方藏匿去了,我这是为主人办的最后一趟差使了,你们也想办法躲避吧。说完,这个僮仆就走了。
潘金莲傻了!西门庆一跑,她可没主心骨了。她问王婆怎么办,王婆也一筹莫展。这回,潘金莲真的哭了,一边哭一边抱怨王婆不该出主意毒害武大。
王婆目露凶光:“你说什么?”
潘金莲只顾哭,那管王婆脸色。她放着“夫人”不作,要去作妾,现在连妾也作不成,她都有心再回张家作丫头去,可她知道张家的“柳河东”是绝对容不下自己的。
王婆说:“我们也跑吧?”
“跑?二郎干的就是拿人的勾当,(敷衍输酒你个猪头!你干得也是拿人的勾当!也不到这儿来敷衍一下!)我们往哪跑啊!”
最后潘金莲擦擦眼泪:“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吧。”
潘金莲将武家钥匙留给邻居姚二。
为避人耳目,潘、王趁夜“游走”。潘金莲身着孝服,斜挎褡裢与水囊。王婆拄个木杖,背个包裹,屁股后还挂一木瓢,不知何意,或为讨饭方便,也未可知。两人路经西门药铺时,药铺的招牌已换过,看来西门庆已是倾家荡产了。
话说谣言这东西,也不比瘟疫传播得慢。武二在回阳谷县的途中,惊闻噩耗,悲痛欲绝,更是加紧往回赶。一回衙,一个心腹捕快向武松汇报:西门庆躲在狮子楼,潘金莲、王蒋氏趁夜逃遁,自己盯梢大半夜,沿途作下标记,为了回来报信,放弃了跟踪。
武二见了县令,索要缉捕公文,缉拿西门庆、潘金莲、王蒋氏。
县令说都头没回来时,连苦主也没有,他只能让捕快们密访,都头尽快寻访人证,搜集物证,没有这些,怎么能凭谣言拿人?
武二要不上拘票,气哼哼出来:“人都跑了,我要证据何用?”他生怕潘、王跑远了不好缉拿,决定先拿回潘、王,再作道理。他是步兵都头,没有马,向骑兵借了一匹马,背上一口单刀,按捕快作的标记一路追赶下去。
武二越往前赶,人烟越稀少,前途越荒凉,再赶下去,连标记也没有了。武二更加焦急,生怕追岔了路。奔驰之际,前面有了人影,赶近一看,是一老乞婆,满脸伤疤,衣衫褴褛。武二下马问道:“老人家,你可见到一个美貌妇人和一老妇从这里经过?”
老乞婆只哑不聋,两手乱摆,呜呜呀呀不知说些什么。武二也不问了,上马绝尘而去。
再说潘金莲、王婆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奔波一夜,疲乏已极。潘金莲箕坐于树下睡了,王婆也歪倒在一堆败叶中。迷离恍惚间,有马蹄声渐近,潘、王起身观望,见马上一条大汉,身着吏服,背背单刀,威武雄壮,正是武二!
武二见了潘金莲、王婆,一脸欣慰;潘金莲、王婆见了武二,两脸愁云。
武二跳下马,向一身孝服的潘金莲施礼:“嫂嫂节哀。敢问嫂嫂这是要去哪里?”
“叔叔认为我在阳谷县还呆得下去吗?”
“街上闲碎传言,武二略有所闻。不知何人与嫂嫂有深仇大恨,红口白牙说这等污浊之事!”
“两年前你们兄弟团聚,畅叙阔别往事,大郎曾讲述过兄嫂在清河县无法存身,被迫迁居阳谷县。叔叔还记得么?”
“记得。”
“清河县可曾有我们的仇人?嫂嫂的仇人就是嫂嫂的相貌!只因嫂嫂长得稍微好看些,便有无耻小人肆意编排我们夫妇,以至我在阳谷县很少出门。这次大郎得了急症,不幸去世。嫂嫂被迫抛头露面,操办丧事。这回又招了小人眼,拿他人不幸以快自己唇舌。嫂嫂没能将大郎照顾周全,愧对叔叔,也不劳叔叔再送了。”她向武二福了福:“王妈,我们走吧。”绕开武二要走。
武二拦住潘金莲:“嫂嫂总不能顶着一头污水到处游走,还是随我回衙,洗刷清白为好。”
“你拿嫂子当什么人?在公堂上抛头露面,受万人指指戳戳,你很开心吗?”潘金莲绕开武二要走。
武二再次拦住潘金莲:“嫂嫂说的极是,但面子事小,清白事大。只要嫂嫂熬过这道坎儿,以后嫂嫂愿守节,我养嫂嫂到老;嫂嫂愿去,我为嫂嫂置办嫁妆,一定让嫂嫂满意。”
这年武二二十九岁,潘金莲二十六岁,谁活得过谁还不一定呢。潘金莲哼了一声:“不知叔叔拿什么名份养我,叔叔不难为情,我还难为情呢。”她绕开武二,还是要走。
武二再再次拦住潘金莲,口气转冷:“潘金莲,你如此推三阻四,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做贼心虚。”
“武二,我若害人,王法岂能容我,地坊团头、仵作、捕快都能坐视不理?你若有缉捕公文,就拿出来;没有——王妈,我们走!”潘金莲绕开武二,痴心不改。
武二再再再次拦住潘金莲,口气更冷:“贱妇,走脱了你,我还干什么都头!”伸手抓向潘金莲。潘金莲抬臂格开武二手臂:“叔叔说话不要伤人。潘金莲虽出身微寒,可嫁大郎时也是黄花闺女。可惜大郎去得早,没人给我作证了。虽然嫂嫂戏过叔叔,可这也不为过礼,比不得大伯戏弟妹。叔叔何苦为这事看贱嫂嫂?”
潘金莲虽在强争颜面,可这话也不是毫无道理。在民间人们对叔嫂之戏较能宽容,而对大伯与弟媳却防范甚严,产生这种民风的心理因素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有待进一步考证。
武二可不理这套:“我好话说了千千遍,你油盐不进,非逼着我动手不可,不是贱妇是什么?”他抓住潘金莲肩头,预备提她到马上去,但觉她肩头黏似糖稀,忙往回缩手,那成想潘金莲粘在手上被轻飘飘带进怀里。潘金莲趁势一伸嘴在武二脸上亲了一口,武二吓得连退好几步。
潘金莲得了便宜卖乖:“哎哟!叔叔好没礼呀。我可什么也没做,都是叔叔做的。”说罢,伸出娇小的舌头,舔着娇小的嘴唇,晃着娇小的肩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王婆瞧着她的骚样,撇了撇嘴。
武二想:既然你不老实,我也就不要囫囵的了,打折你一臂再说。他猛劈一掌,击向潘金莲左臂。潘金莲竟以左肩迎接这一掌——扑腾一声,潘金莲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潘金莲还想用吸功吸住武二,所以用肩井穴迎接武二右掌,可惜没吸住,反被武二掌力震倒。她在张家观摩大堂演武时就知道少林武功是正宗武功,根基扎实,张家吸功吸之不动,今天算是亲自领教了。
武二见潘金莲肩头中掌,肯定受了内伤,实非本意,就伸出左手,既是抓、也是拉,去拉潘金莲。潘金莲就势扣住武二左腕,右脚藏在武二左臂之下,一招崂山派的“灵犀顿悟”式,向武二钻心穴踢去。武二若中此脚,轻则丧失战斗能力,重则毙命。潘金莲是天足,这一脚的份量是小脚老太太无法企及的。
再一次提到潘金莲的脚。如果有人问:潘金莲连美人的第一标准都不符合,还能算美人吗?说话的只能说潘金莲的眉眼、脸蛋及腰身已美得超乎寻常了,所以才能让张大户垂涎、让西门庆痴迷、让清河县的男女们既羡慕又忌妒。
武二这下输了招术,一是他太过托大,没将一个娇弱妇人放在眼里;二是他满怀悲仇,吃不好睡不好,疲劳赶路,精神状态欠佳,这才要小河沟里翻船!
恰在这时,那王婆同仇敌忾,也来偷袭武二,她一木杖打在武二后背上——就算武二背上没背一口刀,他也受得起这一杖,何况还有这口刀呢——木杖立断。
武二身子因这一击而向前倾了一下,这一前倾,使潘金莲的“灵犀顿悟”失了准头,踢在武二肩窝里。潘金莲瞪了王婆一眼:“败事有余!”
武二赞声:“好功夫!”不敢托大,打起精神,又出招攻上。潘金莲将褡裢、水囊丢在一株倒树下,就与武二接上手。武二招招紧逼,潘金莲边打边退——不得不退,不退就要硬捱。
斗到间深处,武二将脚在潘金莲脚下一垫,潘金莲失去重心,仰倒尘埃。武二纵起身向潘金莲踩去。潘金莲掌踵一撑,窜出三尺有余。武二就势下跪,双膝向潘金莲小腹压来——潘金莲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曾经向武二询问过的“迎风八踩”。
上文已向看官介绍过“迎风八踩”,是双脚、双膝、双肘、双手连环四击。说话的为讲述方便,为这四击分别命名:跳深涧、跪平川、拜高山、夺玉关。
眼下武二使的正是“跪平川”。等武二使上这招了,也猛然意识到这招使得很不妥当。
“迎风八踩”是由打虎动作推演而来,武二创招时,假想敌是人——当然是男人!糯米不是米,女人不是人。武二何曾想过要与女人动手?打女人岂不辱没了大英雄的威名!
现在武二由衷希望潘金莲再努一把力,躲过“跪平川”这招,自己或擒或杀潘金莲,由后两招去实现。为什么?因为这招施用于女人太过残酷。若将潘金莲轧死,潘金莲固然死得惨;若轧不死潘金莲,潘金莲必受重伤,她将在非人的痛苦中熬完余生,其惨状是生不如死。
武二虽意识到不妥,但下压的势道依旧很猛,一是因为这四招连环,中途的犹豫或减势,必定影响后两招的施展;二是因为,与其轧伤潘金莲,还不如轧死潘金莲。
当武二双膝将与潘金莲的小腹接触时,武二知道潘金莲要硬接他这一招了,他心念电转:也罢,你若不死,我尽快补你一刀,让你少受折磨。武二于杀人之际还动此慈悲念头,真不知该算凶徒,还是该算善士。
潘金莲认出这“迎风八踩”的招式,就决定硬接他这一招,因为她知道自己就算躲过这第二招,后面还有第三招、第四招,自己的力量将在躲避中耗尽,终是噩运难逃,不如拼着捱一下,抢个先手。潘金莲捱了这一下,痛得龇牙咧嘴,手上却丝毫不缓,一招花果山的“叶底摘桃”式向武二裆部抓去。武二是并膝压下来的,“桃”在里、“叶”在外,摘“叶”比摘“桃”方便,潘金莲认准部位直接伸右手掐向武二臊根。
武二丝毫没有停顿,就着惯性施展第三式,双肘向潘金莲双眼打去。按设计,双肘应该击打对手胸部,只因潘金莲硬接了第二招,没有躲避,与设计情状不符,武二也临时改成击打双眼——“拜高山”也应更名为“拜日月”贴切。
潘金莲翻起左手,一招螳螂门的“螳臂当车”接住武二双肘,并本能地用上张家吸功。及用上了,潘金莲暗叫“我命休矣!”因为张家吸功对少林功夫无能为力。
出乎潘金莲意料,她竟挡住了武二的攻招,并且将武二的功力吸向自己体内!
潘金莲何以在濒危时刻峰回路转?因为“迎风八踩”不是少林功夫,潘金莲歪打正着。
武二感到自己功力正从双膝双肘倾泄而出,吃惊不小,忙使一招“钟离醉卧”向旁歪倒,再使一招“铁拐投海”踢向潘金莲环跳穴,这不是什么凶狠杀招,只是要摆脱潘金莲。
这场搏杀让王婆看得目瞪口呆,她见武二跪压潘金莲,惊得大张了嘴,还未出声,就见潘金莲抓住了武二的“把柄”,又是一惊。双方原本是攻敌之所必救,岂料双方都是不管不顾勇抢先手。武二“投鼠”不“忌器”,抢打潘金莲双眼,眼见已然得逞,不知怎地就歪倒了。她更看不明白潘金莲竟轻易放弃了武二的“把柄”,松开右手,去挡武二那无关紧要的一脚。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潘金莲被震飞,轻飘飘落在远处。
潘金莲拍拍手上的土,冷哼一声:“堂堂少林弟子,不炼少林铁裆功,却炼六荷门缩阳功!”
王婆听了这话,才知道狡猾的武二用了六荷门缩阳功,让潘金莲抓了个空。
铁裆功又名提肾功,与缩阳功有些许差别。潘金莲摘“叶”没摘着,手指分明感觉到了武二的外肾,只可惜不在手指之内,而在手指之外。
男人若使了“叶底摘桃”的招术,尚被人视为卑鄙下流,更何况是女人使!但武二已无暇责怪潘金莲了。论下流,“叶底摘桃”不及“跪平川”下流;论凶狠,“叶底摘桃”也不及“跪平川”凶狠。更何况武二无礼在先,潘金莲失礼在后。武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受伤没有?”
“不劳叔叔挂念!”潘金莲没好气地说。
受没受伤,一试便知。武二出招攻向潘金莲。
潘金莲应招利落,果然不曾受伤。
武二既喜且惊,喜的是自己没作下大孽,惊的是潘金莲何以如此皮实,竟扛得过这么沉重的打击?自打武二创下“迎风八踩”以来,屡战屡捷,这是第一次失手,竟锉败在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妇人手下!
潘金莲从未跟人过过招,初次过招,竟是名满天下的武松!她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心中也很惧怕威名赫赫的武二,只是情势逼到这一步,不得不硬着头皮、狠着心肠与武二动手,不动手那是死路一条,动了手就长了信心,觉着自己有能力与大名鼎鼎的武松纠缠下去。
潘金莲何以如此了得,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与她吸了西门庆的化功大有关系。
吸功与化功,势如水火,不能相容。西门庆舍了那么多化功,为何对潘金莲不起作用?这是武家僵尸功在作祟!
武家僵尸功在江湖上根本不入流,张家从不演炼僵尸功。潘金莲嫁了武大之后才接触到僵尸功,积习难改,她又偷学了僵尸功。
僵尸功既名“僵尸”,就有顽固不化之意,若将根基走扎实了,化功也奈之莫何,可惜炼僵尸功的先驱们都是些苦大仇深、报仇心切、企求速成的人,推其远祖,无非是荆轲、豫让之流,所以僵尸功在一开始就走到邪路上去了,根基不牢,难与化功放对。
僵尸门的人犹如蚂蜂,一个蚂蜂不足惧,一群蚂蜂就让人头痛了。僵尸门的前人也曾广收门徒,扶弱济困,称雄武林。后因一场变故,遭到众门派围剿,双方死伤惨重,僵尸门从此一蹶不振,散成零星蚂蜂。僵尸门的招式四分之一都是拼命的招式,这在武林是少见的,若无深仇大恨,谁肯轻易拼命,命拼没了,别的也就甭提了,所以僵尸功想在江湖上显山露水是不可能的,零零星星的“蚂蜂”根本不敢在江湖上招摇,个个忍气吞声,得过且过。许多江湖人根本不知还有“僵尸”这一门。武大深知僵尸门的不足,所以才送武二去少林寺学艺。后来兄弟见面,武大自觉僵尸门武功低微,也很少提这一门的事。
潘金莲身兼吸功与僵尸功,是主,吸来的化功是客。化功若去化僵尸功,吸功就会从外部镇摄;化功若去化吸功,僵尸功又会在里面滋挠。化功腹背受敌,不敢有所作为,只能粘粘糊糊附着在僵尸功上。这样,潘金莲就有了吸功、化功、僵尸功三功护体,刚中有柔,柔中又有刚,形成既坚且韧的“铠甲”,实可与铁布衫功媲美。炼成铁布衫功的人,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熬了多少岁月,才有小成。潘金莲误打误撞,竟成就一身奇功,这是武林中人想也不敢想的。
武二见潘金莲没伤着,心想:这妇人会铁布衫功!这倒逗起武二的争胜之心:既然你凭般耐打,我索性放弃擒拿手,只管打好了,量你一个妇人气力有限,不信我打不服你。
原来武二使擒拿手时,心存顾忌,擒拿手不可避免有肌肤之亲,这潘金莲又极不老实,不知她会冒出些什么不雅的动作,现在索性不擒拿了,就以打虎重手狠打潘金莲。
武二追赶潘金莲时,只有报仇念头,恨不得当即宰杀潘金莲,可见了潘金莲,自然回想起这两年她待自己的好处,实在不愿和她动手,只盼能带她回去过堂受审。现在动上手,不禁想:她宁肯在这里捱打,也不愿回去,若没做亏心事,她有这么好的涵养吗?由此他越打越狠。武二一方面深恨着潘金莲,一方面又深服潘金莲。倘若此时有三只虎,也早让自己打发了,而潘金莲到现在依然完好,还活蹦乱跳地跟自己过招呢!他辞别她时说:“嫂嫂,我怕你了,你比景阳冈的老虎还厉害。”想不到这句戏言在这里得到验证。
潘金莲既有一身好铠甲,就任由武二打好了,何必还手,加深矛盾呢?须知再好的铠甲也有个耐受限度。要是平常人打打也就算了,这武二可是当世大力士,力气只略逊于鲁智深和晁盖,潘金莲每捱一下就痛透骨髓,可她有苦无处诉,这也是她活该!能向武二乞怜吗?老实跟武二走就不必捱打了,可她若回衙,一准是死,蝼蚁尚且贪生,她哪里敢回去,所以她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不敢露委屈相。
再好的铠甲也经不得狂敲滥打。潘金莲要想少捱打,就得还手。最有效的防御是进攻,攻敌必救,以杀还杀,借武二应招之际缓解一下自己肉体的痛苦。武二是她的梦里人,现在她和自己的梦里人性命相搏,心中是何滋味也是难与人说。
潘金莲再次被武二打飞。她站稳后忽地喝声“等等”,奔自己的水囊去了。
常言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潘金莲一身缟素,不能再施脂粉,奔波竞夜,风尘不改颜色,漫说人饰衣裳马饰鞍,天生的美人穿树叶也漂亮!她现在剧斗多时,脸显红霞,娇喘微微,更是明艳动人,就是铁石心肠的汉子也该有怜香惜玉的心了,可这武二天生就是出家人的胚子,根本不为潘金莲的美艳所动——这也难怪,任谁想起武大,都会将这“美人”二字与“蛇蝎”联系在一起。
潘金莲捡起水囊,打开塞子,咕咚咕咚喝去一半,然后亲切地招呼武二:“叔叔,喝水不?”武二嗓子都要冒烟了,怎不想喝水,可眼下的情势,向潘金莲讨水喝算怎么会事?他哼了一声,算作回答。“叔叔,见外了?见外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也好,你不领我的情,我领你的情。”潘金莲将剩下的一半也喝了。她扔了水囊,在倒树上坐下,略带夸张地喘着气。武二可不好意思坐下,只能干站着,站了一会儿,颇不耐烦,催道:“你待坐到几时?”潘金莲站起身,就开始脱孝服。
原来武二身着都头服饰,一身短打,本就精干,而潘金莲身着孝服,虽然舞动起来,孝裙拂拂,孝带飘飘,煞是好看,可眼下不是图好看的时候,稍有绷挂就可能导致丧命,所以潘金莲将长大绷挂之物都丢弃了,收拾利落了,捋胳膊挽袖子,看架式是要跟武二大干一场了。她笑吟吟招呼武二:“来!上呀!上呀!”
什么叫“上呀”,这话真不中听。武二说个“贱”字,就又与潘金莲交了手,但见那:
一黑一白一局棋,一男一女一场拼,一掣一击一地风,一叔一嫂有如今。一个是八年琢玉在少林,一个是三家偷丹成金身。一个是替兄报仇来问罪,一个为遮丑灭口惹祸根。罗汉降魔,金刚伏虎,少林俗徒打的自然是佛门老拳不用问;飞天迎风,西子捧月,武家少妇拆的莫非是胡族解数搞不清。恶雕扑兔,穷鼠啮狸。穷鼠啮狸,垂死困兽犹顽抗;恶雕扑兔,填膺正义自张申。扑扑腾腾拳脚乱,劈劈啪啪皮骨鸣。直打得猪头狗脑难识认,天阴地暗忘晨昏。
这番交手,潘金莲占了便宜,她已滋润过了,还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而武二还干燥着呢。武二本是嗜酒之徒,这耐渴的滋味也难以言说。
数十招过后,武二以少林龙爪手直击潘金莲膻中穴。潘金莲稍微向右一错身,以自己左乳迎接武二龙爪手:“嫂嫂的奶子好玩吗?”武二一惊,变龙爪手为剑指点击潘金莲肩井穴——武二若不变招,推,可将潘金莲震飞;取,可将潘金莲当即拿下。只因武二一念之仁,临时变招而失却先手。潘金莲一脸得色:“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她使出大雁门的“丹凤朝阳”式,拇指摁向武二太阳穴——绝杀!
就在武二命悬一丝之际,那不晓事的王婆又过来捡便宜,打“太平拳”,她抡起木瓢朝武二头顶打去:“再吃老娘一下!”——木瓢碎裂。
由于王婆干预,潘金莲再次失去格杀武二的机会,她这一指没摁住武二太阳穴,摁在木瓢上!潘金莲不顾羞、不顾命,好不容易抢个先手,本可解杀还杀,不成想那不懂武功的王婆越帮越忙。潘金莲火冒三丈五尺二,一边与武二过招,一边大骂:“老东西!滚开!”
王婆唯唯连声,退在一旁。
武二暗叫“惭愧”,幸得王婆年老眼拙,谁能想到自己竟两次得惠于她。
武学高手得遇对手,按常情说,应属幸事。若无对手,其寂寞感,不亚于庄子失去惠施、俞伯牙失去钟子期,了无生趣。
现在武二的心情会是怎样呢?说话的一时难以找到恰如其分的词语加以形容。《水浒传》里有现成的句子“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可这句用不到这里。若说武二郎英雄惜英──那潘金莲是雌不是雄;若说武二郎好汉惜好──那潘金莲是婆娘不是汉。说话的总不能说武二郎英雄惜英雌,好汉惜好婆娘吧!若说惺惺相惜吧?这“相”字又不贴切,武二有“惜”潘金莲之意,单指武功,不指别的,而潘金莲此时正为武二有一身好功夫犯愁呢,何惜之有。
武二本以为妇道人家力量有限,自己总能拖垮潘金莲,现在看这情景,久缠下去,吃大亏的怕是自己。他虚晃一招,跳出圈外,神情凄然:“潘金莲,你有这身本事,若想扬名立万,已是绰绰有余,只可惜……”他“仓啷”拔出单刀,摆个敬刀式:“你若杀了武二,只怪武二学艺不精,本事不济。你出招吧。”武二是捉拿人犯,不是决斗,没必要分一样兵器给潘金莲以示公平,让她先出招,客气一下就行了。
武二是步兵都头,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什么带尖的带刃的、带钩的带刺的、带连环扣的、带红绸穗的、忽忽悠悠晃眼的、滴滴溜溜打转的、曲曲弯弯绕手的、别别扭扭拧劲的,他全会使。潘金莲除了会拿菜刀剁鸭头外,什么兵器也不会使。她在张家也见过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可这功夫不易练得,须有人陪练或身经百战才有成就。她见武二亮刀了,就知道自己完了:“叔叔!你当真要杀嫂嫂?”叫声里满是哀求。
其实武二已很没面子了:拿不住女人就打女人,打不过女人就动刀子,这是武松吗?
武二徒手格斗潘金莲有两大短处:一是潘金莲有三功护体,她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楞捱,也不受伤;二是武二不便碰触潘金莲的一些身体部位,打斗起来缩手缩脚。现在亮刀了,武二抡起刀来就不再顾及潘金莲的任何部位,砍到哪儿算哪儿。
常有人说:铁布衫功,刀枪不入,枪扎上一个白点,刀砍上一条白线。
潘金莲会怕武二手中的刀吗?
所谓“刀枪不入”,那是神话,只限于江湖艺人的表演,不能用于实战。内行人知道:“不怕枪顶,就怕枪拧;不怕刀剁,就怕刀过。”实战中,敌人不可能老老实实用枪顶着你(会铁布衫功的人),只须将枪杆一拧,“铁布衫”便是个透明窟窿;再如,使刀的敌人像使锯一样将刀在“铁布衫”上砬一下,立时便可皮开肉绽。
武二有信心用利器攻破铁布衫!听了潘金莲几近哀求的语气,他说:“兄仇不能不报。”
“叔叔,你想过没有,谣言终究是谣言,日后我冤情得雪,可你已手沾亲嫂的鲜血,生,如何面对世人;死,如何面对兄嫂?”
“随我回衙,自能还你清白。”
“那衙门是你开的?你只管拿人,管不着公堂问案。公堂上拶棒夹棍伺候着,你以为嫂子是死猪死狗是不是?到那时没有的也变成有了。”
武二大怒:“衙门是讲理、讲王法的地方,岂如你说得不堪?!”
看官留心,人说满话必遭报应。日后武二遭张督监陷害,衙门里一阵乱棒打得武二屈招为贼,张督监仍不罢休,务要斩草除根,这才有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逼着武二郎上了二龙山做了贼的祖宗——强盗!这强盗做到底便好了,圣人曰:“窃国者为诸侯”嘛!只可惜梁山好汉们帮着民贼打别的强盗去了(就算梁山好汉们把强盗做到底,他们与方腊的冲突也注定不可避免,宋江和方腊不可能把中国分裂成两个国家,为统一全国,争夺帝位,他们还是要大干一仗)。这是后话。
潘金莲为自家性命不得不顽抗:“你讲王法,你把拘票拿来让我看看。”
“我怕‘亲人’走远了撵不上,来得匆忙,不曾带着。凭我职辖,回去补办一个绝非难事。”
“没有拘票,我决不回去。”
“反正大哥不在了,我也只当你殉夫了。”
潘金莲好不气苦,嘟囔着:“好狠心的叔叔,你们兄弟情深,你怎么不去陪他。”她想了想,就瞪了一眼已经站得很远的王婆:“站一边去,我有话对叔叔说。”
王婆只得再退几步。
潘金莲问:“叔叔一身好本事,是学哪家的?”
“少林。”
“不错,叔叔本事再好,也是别家的,不是武家的。武家技艺方才叔叔已见过了,虽比不得少林泰山北斗,可武家僵尸门‘坟头再低,也是座山;门帘再小,也是面旗。’只要叔叔肯借种给我,我一定给大郎生个白胖小子,使武家技艺不致断绝。有我的精明,有叔叔的强干,不怕我们培养不出个武家小英雄。”
如果不经这番打斗,武二肯定不会听潘金莲这番说词。现在武二本就惜着潘金莲这身功夫,又见她肯为武家延后、为武家香火不断、为大郎不作馁鬼,处处为武家着想——可大哥的仇该怎么办?武二犹豫了。
潘金莲让王婆“站一边去”只是一种姿态,并没当真防着王婆听见,她若将声音放低些,王婆也就听不见了,可她没有,声音放低了显得鬼鬼祟祟,声音放开了倒显得自己理直气壮。
这可关系着自己的命运,潘、王都注视着武二。王婆知道,潘金莲若躲过这一劫,武二会更加果断地解决自己和西门庆。
武二终于说话了:“嫂嫂所言在情不在礼。小弟有一良策,望嫂嫂嘉纳。”
潘金莲听武二改称“嫂嫂”了,心头大慰:“请讲。”
“我去请江南神医安道全安先生帮助,用‘移精法’使嫂嫂怀孕。这样既能为武家延后,又不废叔嫂之礼,两全其美,”
此法果然两全其美!只是此法太不自然、太矫情、太冰凉!
潘金莲一口粘痰啐在武二脸上:“下流东西!”
武二把眼一瞪:“你说什么?”
“想我潘金莲也自比红拂女,得遇李靖大英雄。不想我凭般命苦,遇着你这无情的王八蛋!”
“贱妇!我自幼父母双亡,全赖兄长抚养成人,我有情无情,岂由你说得!”
“武二!你当初吃在我家、住在我家(这话有点霸道,什么叫‘吃在我家、住在我家’呀,好像武二白吃白住似的。武二现在是缉凶,不是分家打官司,不想和潘金莲掰扯这些。)我可有对你体恤不周之处?有,就说出来……谅你也说不出来!”
潘金莲一转身,走几步,一脚踢飞了倒树,背对武松,单腿跪下去:“你有情没情,不听你说,只看你做!你若顾念以往我对你的体恤,就把手脚做利落些,给老娘一个痛快!来吧!”她把头一伸,摆好了引颈受戮的架式。
“好样的!敢作敢当,是个响当当的婆娘!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不妨说出来。”武二仍希望潘金莲能亲口招认罪行。
潘金莲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褡裢旁,用脚一挑,褡裢跳到手中:“王妈,你来。”
王婆一脸疑惧,走了过来。
武二把刀一横:“王蒋氏你站住!有话就在这里说。”
武学高手感觉敏锐,武二感到潘金莲身上有股杀气,猜测她将有不轨之举,以她的身手,要杀王婆易如反掌。
潘金莲确实要杀王婆,并不是因为王婆两次坏了自己格杀武二的机会,自己与武二酣斗这么久,王婆也没自行逃走,这份患难与共的情操还当真难得。因为王婆最清楚她的丑事,她不能把活口留给武二。这潘金莲神智大不正常,等武二从王婆嘴里得知详情,她业已死罢多时了——“死要面子”,是谓潘金莲也。潘金莲见武二叫住王婆,知道杀不了她了,就把褡裢向王婆脚下一扔:“这些阳间财物我是用不着了,都给你罢。”她躲不过这一劫,王婆就能躲过吗?这是个虚人情。
潘金莲面向武二:“都头重义、重礼、重名节,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奴家没人伦、没羞耻,是个贱妇。都头有奴家这样的嫂子,脸上好没光彩。都头日后娶了弟妹,可要少些虚礼,多些人道,莫寒了弟妹的心。奴家阅人不多,只知大郎待我好,如果有来生,奴家仍愿嫁大郎。”言至此,她复转身,背过武二,单腿跪地,伸展了脖子:“都头可以动手了,烦劳都头把活作利落些,我先谢过了,等作完活我就谢不成了。”
潘金莲话虽轻柔,可武二听得极不舒服,她说的既是真心话,也是在绕着弯子骂武二。
方才提到红拂、李靖——美女配英雄的事,说话的扯几句与武家不相干的话。
那美女扈三娘,能征惯战,论实力,座次排进天罡星也不过份,但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她的座次绝不能高过丈夫,所以屈居王英之下。若依“鸟随鸾凤飞腾远”的逻辑,扈三娘倘若嫁了林冲,座次就该排在武松之上了。施老先生一向重男轻女,那时恐怕要论实力排座次了。看官也许会抱怨:这施老先生好没人性,把个好端端的美女配给了三等残废王英!梁山上好汉如云,配谁不行,非配个色鬼不可?
那我们看看配了英雄的美女命运又如何?卢俊义、杨雄都是相貌堂堂的大英雄,可他们的妻子还“打野食”;宋江虽然相貌差些,可也是万人景仰的好汉,他却“照顾”不了小妾阎婆惜,还要同僚张文远“帮忙”。这就是有缘分的英雄与美女!
常言道: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依这逻辑,美女配色鬼,正是配得其所!说话的揣度施老先生实是对扈三娘一片爱护,才将她配给梁山上唯一的好色之徒王英。孙悟空是男人心中的偶像,而女人真正喜欢的是猪八戒。
话说潘金莲宁死不接受武二“开的药方”,摆好就死架式,等着武二动手。
武二决定斩杀潘金莲——这可是仁慈之举。如果武二死乞白赖要捉拿潘金莲归案,潘金莲可就惨了,刑询堂上受尽凌辱不说,所犯两罪皆是死罪:淫奔罪,推上木驴,搅肠而死;杀夫罪,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做仁慈之事也要付出代价的。武二杀嫂后有两种选择:
-,带王婆归案,谎称潘金莲拒捕格杀(多没面子,堂堂打虎英雄竟拿不住一娇弱妇人,还须格杀),待王婆招罪后,再缉拿西门庆。若王婆死不认罪,武二可就惨了,没有缉捕公文而擅杀疑犯,武二是要偿命的。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王婆不可能扛过刑询。
=,将王婆也杀了,然后去狮子楼拼斗西门庆,若被西门庆杀了,那也没什么说的了,若杀了西门庆,自己只好像鲁提辖那样亡命江湖了。
下一步怎么走,待砍了潘金莲后,视王婆态度而定。武二手提杀人钢刀,逼近潘金莲。
古人说困兽犹斗。潘金莲虽无兵器,却也不是没资本与武二一拼,何以甘受屠戮?潘金莲清楚,再与武二缠斗下去,自己无非是无伤转有伤,小伤转大伤,轻伤转重伤,终究难逃一死,那时再死,连拼个鱼死网破的力量也没有了,不如趁现在毫发未损时拼个同归于尽。
僵尸门有一招“僵蛇入怀”,其招式是:敌人一刀劈来,不闪不避,一头向刀口撞去,同时用匕首、或攮子、若剑指功夫够档次,用剑指也行,直刺敌人脐中穴。这是拼命打法。潘金莲料想这招未必能在武二身上得手,武二中途变招,自己就瞎忙了。为保万无一失,她依据此招自创一变招:跪地摆好就戮姿势,等人头一落,武二的招式业已使老,再无变招可能,然后自己的尸身右手疾翻剑指直刺武二脐中穴——此招为“刑天指路”!据上古传说,有一战神反叛,大战黄帝,被黄帝一剑削去首极,战神兀自酣斗不休。因这位战神被杀头,所以后人称他为“刑天”。自从人类生产出机器人后,也有学者推断刑天是机器人,演义出机器人反抗人类压迫的新思想。
难道僵尸门的武功如此诡异恐怖,人头掉了还能有所作为?!
僵尸门传人武柏是使不出招的,人头一落,命也就没了,还能有何作为?但是潘金莲能使出这招,她的僵尸功外,包裹着强大的化功,能使她颈骨断裂后在一极短的时间内暂且不死,她采取单跪式,为的就是出招时有个起“身”动作,以加重那一指的份量。当然,潘金莲这一招使的是否得利,也取决于武二斩首的动作做得是否利落。
潘金莲如何自信自己掉头后还能还招?
话说那日潘金莲一刀斩了鸭头,鸭子仍然跌跌撞撞向前冲去。潘金莲就在想,人的头掉了之后,身体是否还能动作?由于想得疾迷,以至武大发火指责她她也没往心里去。她设计了一个试验方案:把自己吊在阁楼的副梁上……会僵尸功的人上吊,有点像会水的人投河,假模假式做给人看,因为这功可闭息停脉,“挂”上后不至窒息而死,但自己下不来,须有人解救,若无人解救,坠也坠死了……当她神智逐渐模糊即将“过去”时,她扬手一指击向副梁,副梁立断。潘金莲这样做相当冒险,若是她不能完成这动作或作得不到位,她也就悄悄吊死了。她虽掉下来了,但意外的是绳扣还死勒在脖子上,这时再用僵尸功闭息停脉已来不及了,若不是武大救助及时,她已壮烈殉节了。潘金莲早就预感到她与武二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冲突,就秘密研制“刑天指路”,专为武二研制,而且研制得那么早,真是其心当诛!
那潘金莲早在张家时就有不轨图谋吗?她又不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学这武功意欲何为?说话的给看官讲个故事,虽然这故事是在潘金莲死了几百年之后发生的,似乎牵强些,但一夫多妻的制度没变,在这制度下有这故事不足为奇。
某大户买一小妾,小妾常遭大婆残酷虐待,她一直忍让恭谨。一天夜里,一伙贼人闯进大户家里大肆打劫,家中男女东躲西藏,唯小妾持扁担迎击贼寇,一顿精湛的棒术施展,打得贼人尽数卧倒。事后邻人问小妾:你有这等本事,怎地甘受大婆欺凌?小妾说:这是我的本分,有什么好抱怨的?!此后大婆再不敢虐待她了。
小妾遭大婆虐待寻常之极。尤二姐被王熙凤整死,香菱被夏桂整死(这事被续作者高鄂改动),大婆们偿命了吗?
潘金莲在张大户家,熟知“柳河东”如何荼毒姨太太,为了自己将来不受荼毒,便偷偷摸摸学功夫,原本只求自卫,做梦也想不到能和打虎英雄拼个不分伯仲。她认为女人伸胳膊动腿的很不雅观,所以从没露过身手。
话说武松武二郎,虽然感觉到森森煞气,却不知这煞气来自何处。
潘金莲跪着。
王婆站在远处。
更远处站着武二的坐骑。
这煞气来自何处?
武二眼注一路,耳听八方,手中钢刀刀锋指着潘金莲脖项,一步步逼近……
潘金莲就要人头落地……
潘金莲等待着……
一个世间绝无的凶悍招式等待着武松!
潘金莲死不足惜,可一场破腹大祸就要降临在武二头上。
武二把刀口在潘金莲脖子上比量准了,提起钢刀,就在要劈落时,身后有人喝阻道:“兄弟且慢动手,我有话说。”武二、潘金莲同时激凌一下,同时用余光向后看去——为什么用余光看?因为武二要防着潘金莲,潘金莲也要防着武二。
王婆走上前来,以武大口气对潘金莲说:“夫人,你毒害亲夫,赶尽杀绝,铁证如山,这是赖不掉的!”说罢揭去脸上画皮,露出本来面目——正是武大!
方才王婆两次打“太平拳”,现在潘金莲全明白了!她惨叫一声,栽倒于地。
武二惊喜若狂:“大哥!你可让我哭惨了!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要不是夫人方才一番提醒,我还继续装着呢!你若杀了金莲,我倒不便显身了,我若一显身,你定然以为自己误信谣言,错杀亲嫂,那时你无法面对兄长,极可能自刎谢罪。一想到这些,我吓出一身冷汗,总算叫得及时——所以我要多谢夫人提醒。”
“你扮王婆打我,也不怕我伤着你?”
“王婆是重要人证,又不会武功,你不会轻易下手的。”
“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武大没急着回答武二,他伏下身把潘金莲翻转过来。潘金莲两眼翻白——吓死了!
武大对着潘金莲的尸体说:“夫人,刚才你说大郎去得早,没人给你作证了。现在我正正经经对武二说,你嫁我时,确实是黄花闺女。你安心去吧。”他为潘金莲合上二目。
“那她和西门庆的事?”
“我捉奸在床,她赖不掉的。”
“叫她贱妇也不曾冤枉她。”
武大这才细述往事,当说到潘金莲自述借种的情景时,武二分辩说:“她说谎,她没有向我借种,我也没说过长嫂比母之类的话,当时她……”武二看了一下嫂子的尸体:“现在她死了,我也不便再说她什么,只是她说的不是实情。”
“我明白,她这样说是暗示我不能生育,就不要过分追究她和西门庆的事。”
这儿除了一匹听不懂人话的坐骑,就剩他们兄弟俩了,武大也舍了老脸,将劝说武二回家的那篇腹稿也说给武二了。其实武大现在说这些已没多大意义了,武大也没隐瞒,至于他和夫人行房的事,实在不便说给武二,只将这事略过不提。
武大是如何变成王婆的?
话说潘金莲、王婆放倒武大尸体,关门上锁去找西门庆。走至中途,潘金莲忽然站住对王婆说:“不好!僵尸功可以以功力护住胃部诈死,我把这事忽略了。”
“哪怎么办?”
“破解掉僵尸功,毒性就会发作……”
“怎么破解?”
“这也容易,搔抓武大的肋骨或者脚心,就能破功。现在你拐回去破功,我去找西门庆。”
王婆面有难色:“我……”
“那你去找西门庆,我去破功。”
王婆心想我找西门庆算怎么回事?西门庆能尿我吗?这杀人的主意是自己出的,自己怎能置身事外?一咬牙,接了潘金莲递过来的钥匙往回走——这也是武大命不该绝,若是潘金莲拐回去,见武大不死,狗急跳墙,用拳脚也能打死武大。
其实潘金莲的揣度也有错误,僵尸功虽能诈死,却挡不住砒霜的侵蚀,能挡住砒霜的,另有功旅。说话的倒叙之中再加倒叙。
话说武大去张大户家“领取”潘金莲,负气生吞了一只“矮个子”癞蛤蟆。张大户大感意外,生怕在自己家里闹出不雅之事,草草打发潘金莲出门了。
武大领潘金莲回家后,就出门去看当地的卫医生了。
卫医生正在与一客人闲谈,听了武大讲述,叫武大将两粒蓖麻子嚼碎咽下。不一会儿,武大呕吐起来。那客人走过来观察呕吐之物,见那癞蛤蟆已被胃液腐蚀烂了。
客人神情悲哀:“贵人,这物件的头部可是暗红色?”
武大回想一下:“是。”
“贵人,大喜之日何不自重,吃这不洁之物……”客人欲言又止。
卫医生说:“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武大也随声附和。
安先生说:“这是牤牯朱蛤的变种,剧毒。所幸是生吞的,毒性发作慢。”
“那怎么办?”
“贵人,我若说了不中听的话,还望贵人海涵。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武大说:“先生责怪的是。我孑然一身时,原不惧生死,现在新娶佳妇,实不该负气轻身,如今悔有何用?怕有何用?先生有手般,尽管施展吧。”
安先生取出自己的药包,盒包布、布包盒,层层打开,取出里面一根羽毛。他吩咐卫医生取碗水来,将羽毛在水中蘸了蘸,再将羽毛重新包好放回。又取出一空瓶,将水入瓶封存。那碗涮了三遍,再续清水,示意武大喝下。
如此精细的操作,这碗水还是药水吗?武大问也不问——喝了。武大要给诊费,安先生推拒:“没有给人喝了鸩翎还要诊费的道理。你要禁欲。明日再来。”又对卫医生说:“我本欲今日就走,不期遇见这位贵人,只得再叨挠几日。”
看官,听说过“饮鸩止渴”的成语吧?那根羽毛,就是鸩翎!
天下七毒鸩行三,行一行二的不用尝,闻一下就死。(见《昨非庵日纂》)
鸩鸟生长于我国滇、黔、桂一带,鸣叫声如打腰鼓,以毒蛇为食,实乃毒中大哥大。北宋时,鸩鸟已是濒危物种,随着宋朝的灭亡,鸩鸟也退出了历史舞台,成了一个神话。如今华南虎已成神话,东北虎、大熊猫、金丝猴等等也即将成为神话,悲夫!
第二天武大又饮了一碗鸩汤……一连饮了七天,安先生说:“蟾毒被鸩毒压住了。贵人以后再别乱吃东西了。”又开了三付去秽气的药,这才收了武大诊费。就是这个原故,武大过了十天才与潘金莲圆房。
自那以后,武大再没被蚊虫叮咬过,漫说蚊虫,就是毒蛇咬上武大一口,死的是毒蛇,也不是武大。武大已是百毒不侵之人,安先生是知道的,但他不说,他怕武大知道这点后有恃无恐,更加乱吃东西。幸好武大不自知,要知道了,难免在夫人面前吹嘘,日后潘金莲谋害他,就不用下毒这招了。
武大喝了砒霜后,感到不对头,忙运僵尸功护住胃部,闭息停脉诈死。武大周身的蟾毒、鸩毒也向胃部集结,与砷毒拼杀起来。不大一会儿,王婆又拐回来搔抓武大两肋。武大明白,潘金莲唯恐他不死,唆使王婆再次加害自己。
武大蓦地起身,搂紧王婆,强行与她接吻,同时运功将一腔毒水逼出,一点没浪费,尽数灌进王婆胃里(武二听到这里,恶心得差点儿吐),当即将王婆灌死。
王婆大张着嘴,死状难看。
武大匆匆将自己的衣服与王婆对换了,然后开始化妆。
看官还记得么?武清河临去世时留给武大一包东西,那就是僵尸门旁道技艺——易容术。武大扮成王婆,只是权宜之计,以防潘金莲继续加害自己,等地坊团头带着仵作来验尸,男尸女尸还能验不出来?到那时有了公人的保护,武大就不怕潘金莲了,可亮明身份,尽道委曲。岂料团头得了西门庆贿赂,连尸体也不看,以瘟病为由领着众火家将尸首抬到郊外义庄去了。武大又惊又怒,不敢发作,只能将计就计,继续冒充王婆。
武大伴妻如伴虎,生怕露了马脚,所幸潘金莲一心一意与西门庆鬼混,全没将王婆放在心上。武大于空便时换装成不同身份的人,四处散播武大被害的消息,见谣言一起他就收敛了。谣言这东西绝不可小视,这比武大亲自找武二诉说原委捷便多了。
武二正听着武大讲述,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心腹捕快穿一身便服驰马而来,到了近前跳下马来:“武都头,西门庆买了一干镖师埋伏在狮子楼,又指使一个地赖到衙里谎告都头提着潘金莲的人头去狮子楼寻仇。县令已派步骑两队集结狮子楼拦截都头。我料想都头在这里,偷跑出来送信。我们不敢对都头不利,实恐都头中了埋伏,有个闪失。”
武二哼了一声:“我要拘票,他推三阻四;抓我,他倒快当!”
“都头误会了,县令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天白日杀伤人命。”
捕快见潘金莲躺着不动,孝服扔在一边,不知是死是活,也不便问,又见武大穿一身王婆衣服,更是奇怪:“大哥健在?!这再好没有了,什么事都能搞明白的。我不耽搁了,这就回去。”
武大向捕快索要衣服。捕快也觉武大这身不便见人,借穿自己的衣服尚且宽松,穿武二的更是不堪,他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便衣脱了。武大摸出一锭银子给捕快,捕快坚辞。武大说捕快马快,路上顺便就能买上衣服。捕快收了银子,揖别武二,跨马驰去。
武二对武大说:“我们把嫂子埋了吧。”
武大来到夫人尸体旁:“兄弟呀,刚才大嫂的一番话,说得我都动心了,你怎么不动心啊!移精法?亏你想得出!兄弟,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大哥说哪里话?我有什么难言之隐!”
武大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手巾,一边擦着潘金莲的脸一边说:“夫人,自从你跟了我,从没过过开心日子,我很歉疚。我已想好劝说武二回家的说辞,让他给你赔不是,只是我碍着老脸,没有明言,倒叫你多心了……”
武二坐在地上休息,见大哥这么眷恋大嫂,心想大哥真是自己学习忠恕的楷模。他又看看大嫂的尸体,甚觉可惜。他不可惜她羞花容颜逝如梦,也不可惜她一片春心恋叔空,只可惜了她这一身武功……日后武家兄弟提起潘金莲时,武二都敬称一声“先嫂”。如果潘金莲死后有知,知道武二敬重的是她的一身武功,不知会有何感想。
武大还在絮叨着:“……夫人,我本该置办上好棺椁让你安住,可眼下官府正在缉捕武二,王婆的命也要记在我头上,我兄弟二人逃命要紧,连芦席都无暇找寻,希望夫人在天之灵体谅我们难处,不要见责。”
武大哀悼完毕,起身捡起孝服蒙住尸体,扒下自身女装扔了,换上捕快留下的便装,便装肥大,长可及地,正好将女鞋遮住。武大又匆匆为自己化妆,装扮成落魄少年,让人见了不知他是偷是讨穿了一身不合体的衣服。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若不死,西门、潘、王都脱了罪。收拾完毕,武大拽醒武二——原来武二倒在地上睡着了,他太累了。
武二见武大“变了脸”,吃了一惊。武大也不多言,示意武二上马。二人共骑一马,武大一指阳谷县,武二策马驰去。
一片死寂。
阴云四合,不见天日。
一个老乞婆踩着败叶衰草走来,揭去蒙尸孝服,轻唤道:“武娘子,武娘子。”
这老乞婆不哑!她伸手搔抓潘金莲两肋。潘金莲一下坐起:“你是何人?敢破解我!”
“武娘子不认得老身了?”
“你……你是王妈!”
这桩谋杀案奇巧之极,事情都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居然没死一个人!
这武家兄弟怎地没将潘金莲“活埋”了?大概忘了吧。
潘金莲回想方才的一幕幕,泪如泉涌。武大没死,算是上天为自己减了罪,可上天为什么给自己安排这样一个小叔子?既生武松,何必再生潘金莲,让潘金莲受这份罪。
王婆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话说武大喝了砒霜,他的胃成了三毒交战之地,蟾鸩二毒为护宿主而将砷毒裹住。武大给王婆“灌药”后,三毒的战场转移到王婆的胃里,王婆惊吓而死。(从这以后,蚊虫又开始叮咬武大了,经历了这场变故,武大倒成了干净之身。)
王婆被当成武大停在义庄。潘金莲摆上明烛祭果,与假王婆匆匆离去。
一阵阴风吹掉了王婆脸上的冥纸……一只野鸡追赶一只蜈蚣,蜈蚣慌不择路,躲进王婆大张的嘴里。这蜈蚣!躲过了鸡皮棺材,四十二腿齐努力,赶到王婆胃里参加五毒夺标大赛去了。那只野鸡丢了食物,正自彷徨无计,又窜来一条疯狗,把野鸡吓跑了。
疯狗不去撵那野鸡,而是朝着王婆的丑脸啃咬起来,刚啃两口,就惨吠一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哀哉不飨了。
王婆经这一痛醒了过来,回想起武大“拥抱”、“接吻”的情景,心头一阵恶心,狂呕起来,还吐出一只蜈蚣。饶是如此,王婆也中毒不轻,她所携之毒,连疯狗都承受不起,而她却硬生生接下了。民谚说:贱命好活。这王婆身带蟾、鸩、砷、蜈蚣、疯狗五毒,居然仍能苟喘于人世,当真是贱得无以复加。
王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武大跑了,肯定找武二去了。武家兄弟若知自己还活着,岂能饶了自己。她脱了武大的衣服,裹在疯狗尸体上,浇上灯油祭酒之类易燃之物,用明烛点烧了,以此告诉武大,她已死了,不必再找她了。
她躲在城外的乡村里乞讨度日,不久就听到武大被害的谣传,可没听到王婆已死的消息,她壮着胆一点点摸进城里,看见了另一个王婆。她绝不能挺身而出去做武家兄弟的靶子,且看那个王婆和潘金莲、西门庆如何了局,现在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
王婆关心着“王婆”的命运,躲在远处窥探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王婆不懂武功,没瞧出潘金莲有杀假王婆灭口的企图,却瞧见潘金莲将死之际把“遗产”都留给了“自己”,对这位“徒弟”陡生好感。她从武家兄弟的言语中听出他们已认为潘金莲、王婆死了,以后会将精力放在西门庆身上,她与潘金莲可藏匿起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这才过来把潘金莲“整醒”了。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讲着讲着变了脸色,诧异地盯着潘金莲:“武娘子,你的脸?”
潘金莲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从腰里摸出那半拉波斯镜来观照自己,只见自己脸上乌斑块块,两行泪痕尤其显著。她想起了假王婆养的乌龟──这是龟尿!自己被毁容了!
龟尿,渗透性极强,入肉不脱,终生洗之不去。(资料见《本草》)
潘金莲悲恸之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手臂及半拉波斯镜。潘金莲仍旧坐着,仍旧举着红色的波斯镜,定住不动了──气死了。
这回王婆整不醒潘金莲了,她真的死了。
武清河早就说过女人不宜修炼僵尸功,这话在潘金莲身上得到验证。
就在潘金莲用僵尸功诈死时,武大以温柔的手段毁了潘金莲的容。她玩诈死把戏,能瞒得了武二,怎能瞒得了武大?武大没活埋她,很客气了。潘金莲“赠”以砒霜,武大郎还以龟尿,相比之下,武大郎仁慈多了。天底下脸上长雀斑的人多了,至于气死吗?
王婆见潘金莲死了,甚觉悲凉,自己已经老了,本指望倚靠了这年轻人,哪知这年轻人竟先走了,自己还指望什么呢?她叨念着:“也好,也好,今世帐,今世了,免得来世,没完没了。”她正准备给潘金莲合上二目,却觉着背心一凉,一柄长剑透胸而出。
王婆颤抖着双手抓住带血的剑锋,轻声说道:“武家兄弟,杀一个没能耐的老太婆,还须背后下手吗?”
“老贼!你与这贱妇干下伤天害理的事,却将这杀人重罪推在我头上,我岂能饶你?”
“原来是西门大官人!那四处造谣的,是那该死不死的三寸丁,并非老身所为,这笔帐不该算在老身身上。再说老身羡慕你们是一对金童玉女,为你们牵线搭桥,难道做错了吗?”
西门庆如何到了这里?
西门庆聘请了一帮镖师守在狮子楼保护自己。他现在功力不足三成,根本没资本对抗武松。若在过去,他仗着霸道的阳春白雪功,原也不惧武松,当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他心想:你潘金莲吸去了我七八成功力,你不去对抗武松谁去对抗武松?是以他撇下潘、王,自各儿躲起来了。他还买了几个地赖为自己打探消息。
潘金莲明知武二干的是拿人勾当,可她不跑又有什么高招?她还不知到自己除了有官家的捕快跟踪,还有西门庆的耳目盯梢,想“跑丢”可不容易。
西门庆得知武都头追赶潘金莲去了,就吩咐一个地赖巳时三刻去报官,说武松提着潘金莲的人头杀奔狮子楼。他自己悄悄逃出狮子楼,捷抄潘金莲去了。狮子楼也不安全,最安全的地方是躲在敌人背后。
西门庆用树枝树叶遮蔽着身体,偷看了叔嫂俩精彩的搏杀,心想潘金莲没有白吸自己的功力,还算对的起自己。他差一点就能见到“刑天指路”那招了,没见着,够遗憾的。
他听了潘金莲一口一个“叔叔”叫着武二,才知道她叫床时喊的是谁,气得他上下牙直打架。这西门庆也真够麻木的,他一直以为潘金莲称武二“二郎”或“小叔子”呢。
当武大向武二讲述自己夫妇的私房话时,西门庆得知潘金莲一口一个“狗东西”称呼他西门庆,更是气得他手脚冰凉,他在这妇人身上舍了那么多,就换来一个“狗东西”的称谓,换谁谁不生气?
武家兄弟一走,他就想过来侮辱尸体,只因手脚乱抖动弹不得,却让真王婆先到了。
这口恶气总算可以出在活人身上了,他给王婆来了个“透心凉”。
听了王婆的申辩,西门庆予以驳回:“这贱妇吸了我七八成功力,还在背后骂我‘狗东西’;她那么痴恋她叔叔,又何苦来缠我?如今我已穷得屌蛋精光了,武家兄弟仍不肯放过我,叫我 日后怎么安生?如此种种,推究祸首,你难辞其咎!”西门庆抬起一脚蹬住王婆屁股,“噌”地拔出长剑。两股乌血从王婆身上喷射而出,胸前一股喷溅在潘金莲尸身上,背后一股喷溅了西门庆一身一脸。
王婆的尸身栽倒在潘金莲尸身上,将坐着的潘金莲压倒了。这俩贼妇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却也同年同月同日 死在同一处了。
西门庆觉着脸上一阵麻痒,低头一看自己沾血的衣裳,沾血处已点点透亮!
谁若以蛇、蝎比拟王婆,那也太藐视王婆了,王婆之毒,蛊、蜮犹恐不及。
西门庆暗叫:“不好!”扔了长剑,脱了血衣,躲到一避静处,用仅剩的二三成化功化解毒血的侵蚀。一个时辰后,西门庆不痒了。西门绝学阳春白雪功当真了不起,终于把血毒化解掉了。他也掏出半拉波斯镜端详自己——远看月儿圆,近看环形山!气得西门庆摔碎这半拉波斯镜,叹道:“也罢!也罢!这倒省了武家兄弟的追杀!”
此后,西门庆更名换姓,落魄江湖,以卖大力丸为生。
瞧人家西门庆多有“肚”量,由潘安变成钟馗,由财主变成穷鬼,不仅丢了财、丢了色,还丢了七八成功夫,也没像潘金莲那样气死。
再说武家兄弟到了城外,武大下了马,嘱咐武二还马后,就去邻居姚二家要钥匙,若有人问闲话,就说自己空跑一趟,没遇见嫂子。
武二骑马进城了。
武大溜哒进城,虽然招眼,幸好没人认得。
武二要了钥匙,开门进去,武大跟了进去,把门闩上了。
其实武家是凶宅,邻居不会来串门的。
桌上供着武大牌位。武二第一眼看见的是供酒,当即喝个干净(也不怕有毒),又抓起供果“狂填”起来。武大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封信,上写“武都头亲启”。武大毫不客气,当即将信拆了。信的大意内容是:
“二郎安好。金莲挂念武家子嗣,无它恶意,因言辞拙陋,获罪贤叔,悔愧无赎。大郎不幸辞世,未亡人横遭咀嚼,昔于清河尚有大郎为伴,今在阳谷苦命人怨尤无所。二郎揖别处,有兄嫂所蓄娶妇之资,为了兄愿,弟当速婚。二郎万福。金莲拜上。”
信纸皱巴,墨迹模糊,不知蘸了潘金莲多少眼泪。
武大找到昔日潘金莲躺倒的地方,叫来武二问:“你在哪里向嫂子作揖道别?”
武二站到那天被调戏的地方:“这里。”
武大让他把地板撬开。武二放下手中食物,用单刀撬开地板,露出一个陶罐……倒出一地银子。这潘金莲是属耗子的,竟有这么多积蓄!逃亡正是用钱之际,但她所带不多,竟将这么多积蓄都留给了武二。
武大把信交给武二。
武二拿着信,上下眼皮直打架。
武大叹口气,又拿回信来给武二念了。正念着,耳边响起异声,抬眼看去,武二倒在地上,呼呼噜噜、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武大可没本事把武二架到床上去,只能在他头下垫了枕头,身上盖了衣物。
第二天早晨,武大推醒武二。武二闭着眼说:“大哥呀,让我再躺一会儿吧,昨天让嫂子折腾一顿,比打虎还累呢。”
武大不再体恤武二,拎着武二耳朵把他揪起来:“只怕西门庆已跑得没影了。再耽搁耽搁,更不好找了。”
武二见武大穿一身合体衣服,已化妆成四十来岁另外一付面孔,又吓一跳:“大哥,你这模样变来变去,连我也不知你是不是我真的大哥!”
武大哼了一下:“你嫂子给你洗内裤的事,外人知道吗?”
武二当即住了口。
武大让武二暂且称自己“天岭兄”,说了结了西门庆后,他就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还了本来面目过活去。他已想好到南方去生活,南方人个子偏小,这让武大多少长点自尊。
自从武二见到武大还活着,心中的仇恨已被喜悦冲走,现在他谁都想宽恕。
武大可没忘了西门庆。以前为了护着潘金莲的面子,他不想再找西门庆的麻烦了,只当是潘金莲占了便宜,自己给自己宽心。现在潘金莲不在了,他就没有理由放过西门庆了。
武二与“天岭兄”出门吃了饭,就去会见团头……武家兄弟走后,团头吞金自杀了。
武二依“天岭兄”的意思,向县令交了辞呈,说自己抓不住西门、潘、王,既无心作都头,也无脸作都头。
武二交还了都头服饰和佩刀,穿上了嫂子给他预备的衣服,托姚二把武家贱卖了,与“天岭兄”走上了寻仇之路。
有人怀疑武二早已将西门、潘、王秘密处决了,还假模假式地寻仇呢。那位心腹捕快稍略知道些内情,但他守口如瓶,保持沉默。
西门庆在人间蒸发了。
寻仇的花销可不小,这钱可是留给武二娶媳妇的钱,武大也自觉自己不能太瞎作。西门庆的下落没有眉目,武二也心不在焉,言语中露出一种情绪,就是撞上西门庆就干掉他,撞不上就算了,大哥连大嫂都宽恕了,就不必下死力寻找西门庆了。武大维护着“大哥”的形象,从不向武二透露自己用龟尿给大嫂毁容的事。
长兄如父,现在压在武大心头的唯一大事就是给武二娶妻了。为武家香火计,武大力劝武二结婚,苦口婆心,开谕万端。中国历代以“孝”为立国之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武二重礼、重义、重名节,何以让他尽点孝道就那么难?武大甚至怀疑武二怀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愫,直截了当责问武二是不是要找一个相貌、武功都胜过潘金莲的淑女方才甘心。
再说下去也许要捱揍了......书接上回,武大甚至怀疑武二怀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愫,直截了当责问武二是不是要找一个相貌、武功都胜过潘金莲的淑女方才甘心。武二被逼不过,只得道出实情:自己在景阳冈一役,“小命”已让老虎打断了。
武大大吃一惊,赶忙亲自验看——那里虎爪痕犹存,一幕幕往事掠过武大心头:
潘金莲以叶底摘桃式拿武二“把柄”失了手,她错误地以为武二使了六he门缩阳术;
武二夸官时大作脱衣秀,有谁会想到武二的伤是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武大呆呆看着“断根”:“可怜……可怜……”
武二安慰道:“大哥别难过,我已习惯了。”
武大嚷道:“我没说你可怜,我说你大嫂可怜。兄弟,我们一家人都让‘脸面’二字给害了。”
潘金莲没有诬称武二调戏自己,总算在她死后给自己保住一点颜面。(这话逻辑混乱,人死了哪有颜面!)
武大用给武二娶媳妇的钱又给武二娶了个小嫂。武大考虑自己年近半百,生子渺茫,恐负良田,就亲自向武二借种……第二年,小嫂喜降嘉儿,这就是《水浒后传》里的武家小英雄。小英雄三岁时,武大不忍耽误小嫂青春,令其改嫁了。
如书中故事,武二在鸳鸯楼作下大案,为躲避追捕,得孙二娘帮助冒充出家人。招安后随大军征剿方腊,功成身退,在六荷寺正式出家。
武大早已移居南方,兄弟俩就“小武松”这一条根,倍加爱护。
武二十分佩服先嫂的身手,自不敢小看僵尸功,兄弟二人认真钻研僵尸功,无意中推演出“刑天指路”的招式,回想当时先嫂摆的姿势、说的话语、以及武二难以名状的感觉,无不与“刑天指路”契合,兄弟俩后脊梁都出了冷汗。武大回想起被潘金莲拉断的副梁,喃喃说道:“天哪!我救人救错了吗?”
顺便交待一下,西门庆十年卧薪,业已恢复了阳春白雪功,东山再起,又成一方富豪。他把当年敲诈过自己的人都收拾了。只是“西门庆”三字不能再用了,“西门庆”臭名远播,已被说书艺人说死。西门庆因一时贪色,遂成就千古骂名,经《水浒传》丑化还不算完,再经《金瓶梅》继续丑化。西门庆的后人因不知祖上“威德”,也加入了丑化西门庆的行列。
说话的为卖关子,漏下了武二扬名立万的故事:景阳冈打虎。
话说景阳冈附近,有个开黑店的妇人,绰号花狸猫,曾偷养过三只虎仔。这虎仔成长迅速,食量惊人。花狸猫很快就养不起它们了,于是悄悄放进景阳冈,随其自生自灭。有一天,花狸猫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陡生歹念,害死店客后分尸,悄悄带上景阳冈去喂老虎。原来老虎是不晓得吃人的,自从吃了死人肉后,野性大发,开始扑咬冈上行人。花狸猫索性不开黑店了,单等老虎吃了人肉,她得行人财物,她倒成了老虎的寄生虫。
别看花狸猫凭般作孽,“收入”可比孙二娘差远了。起初尝了点甜头,后来行人们结伙同行,又有打虎队护送,老虎就吃不上人了。打虎队巡逻得勤,花狸猫上下山不方便,有时逗留山上,披上虎皮混迹于真虎之间,所以打虎队员们认为有四只虎。
这一天花狸猫[][][][][][](此处删去二百四十三字,有损武松英雄形象的章节最好不提,说话的深恐犯了众怒,被武迷打死。)武松立时酒醒,一掌击毙了花狸猫,然后就与抓伤自己的老虎对打起来。
另两只老虎也赶来了,见花狸猫已死,就争啃起尸体来。老虎也知道趁热吃,放凉就不好吃了。花狸猫也是自作孽,死了还要分穿两件虎皮大衣。看官可能要问:放着武松这个大活人不吃,而去吃死人,岂不有违肉食动物的天性?
假如此时武松胆怯逃命,必招致三虎齐扑,以快虎吻。现在武松与一虎拼斗,另两虎只管自己大嚼,置同伴死活于不顾,这就是老虎的另一天性——虎独。
老虎既为百兽之王,就注定了它没有协同作战的精神。有谁见过老虎成群结队捕猎的?只有弱势群体才聚众壮胆,共御外辱。老虎比狮子骄傲多了,那狮子成群结队抢夺鬣狗嘴下的腐肉,哪有一点兽王的体面?
以景阳冈的生态环境供养三只虎,是紧张些,它们常为领地大小冲突不断。今天这两虎各怀坐山观人斗之心──若大汉倒了,它们便来分一杯羹;若同伴倒了,它们就瓜分同伴的领地。这才是老虎!
武松摁住第一只虎,一顿没鼻子没眼地拳打脚踢,送它见花狸猫去了。那两只虎动作也不慢,几乎将花狸猫啃食干净了。武松也不停竭,就手揪住一只老虎的尾巴抡了起来,幸得武松身大力不亏,否则会让老虎抡得团团转的。“哧啦”一声,尾巴断了,还扯下屁股上一大块皮。老虎痛得怪吼一声,张牙舞爪向武松扑来。武松以少林开碑掌击向虎头,这开碑掌是以速度见功效,既准且狠地拍在“三横一竖”的天灵盖上。一声山响,虎颅碎裂,虎目努出眶外,虎身像一堆泥一样倒在武松脚下,纵有九条命也活不转了。
打油郎附耳上来,你说我功底厚是嘴皮子功底厚,不是皮肉功底厚,有些事情确实要由一个皮肉功底厚的先生去做,这样至少可以让武松的粉丝们出出气.
第三只虎主动出击了,它一招饱虎扑食向武松扑来……嗄?说错了?是饿虎扑食?这位看官听书不仔细,它方才不是吃饱了吗?
再说武松,向后一仰,一招朝天蹬,把老虎踹一边去了,倘若武松有兵刃,方才这一下已经将老虎宰了。这老虎捱了一脚,毫不在乎,一转身,又向武松扑来。武松向右一闪,左手以擒拿手法在虎爪上一拧一带,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将老虎撂翻。老虎在翻转之际,伸爪扫过武松肩头──武松夸官时露出的三道浅伤就是这时留下的。
这老虎被撂翻后,就四爪朝天地躺着,也不翻身起来。若是犬科动物摆这架式,表示它已臣服了;而猫科动物摆这架式,却是个凶猛的攻招。武松若冒然扑上去,定被虎爪挠得肠穿肚破。武松剧斗三虎,神智尚不混乱,他抄起一节断树向虎腹打去。老虎一翻身躲开了。武松一捯把又是一树干,这次他预先算好了老虎翻身的位置,丢下断树——这断树扭拐不直、粗细不等,很不趁手——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落下时使得是少林跪石功,左膝头正中虎腰。一股臭屎从老虎后窍窜出,老虎一声惨吼,当即坐倒,两只前爪哆哆嗦嗦撑在地上,这回老虎吃了大亏,只有捱打的份了。
武松并不怠慢,紧接着又是一猛拐将老虎砸倒,左前臂就势以千斤坠功夫压在虎脖子上,犹恐力量不足,右手摁着左拳帮助加压,还怕力量不足,又翘起一条腿。老虎侧躺着,圆瞪双眼,五色神光乱冒,前爪空挠了几下,就断气了。
武松仍不放心,将另一条腿也翘起来了,身体成倒立状压在死虎脖子上,听得咔嚓一声,估计是虎的颈骨断了,这才瘫倒下来……武松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将花狸猫的遗物或毁或藏,不留痕迹,然后晃晃悠悠地下了景阳冈……
几年后有人在冈上发现了一张破败的虎皮,从而证实了打虎队员们的所见,冈上确有四虎,可他们又说有一虎逃逸了,那这虎皮何以解释?在当地有一匪夷传说:武松生擒了第四名兽王,将其倒吊在树上,历数它吃人罪状,然后用软藤鞭惨无虎道地抽打老虎。老虎痛得实在忍无可忍,就张开血盆大嘴,整个身子赤条条从嘴里挣脱出来,撇下皮毛,光板没毛地逃之夭夭了。
既然长虫会蜕皮,自然大虫也会蜕皮!武松不提第四虎的事,是不想落个虐畜的恶名。这虎皮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至于那逃走的光板没毛的老虎后况如何,就没人讲了,或许修炼成人也未可知。
说书艺人将武松杀三虎的故事修改成杀四虎,吹得比武松自己吹得还玄乎,无奈听众不买帐,冲艺人喊:“说话的,景阳冈的老虎是不是得流感了?你没给它们送四包仁丹吗?”听众是艺人的衣食父母,艺人们只得修改故事。经数辈艺人不断修改,最终成为《水浒传》中的模样,而将杀四虎的殊功移在李逵身上。
话说武松被众“猎户”抬进县衙,自然有仆人伺候武松沐浴更衣。当时武松浑身酸痛,碰哪哪疼。下人们问他哪不疼,他说只有头不疼,下人们就给他洗了头脸。柳大夫切完脉,对县令说:“壮士劳累过度,休息几日就好了,现在只能静养。”县令急得团团转:“静养静养!你就没别的办法吗?”县衙外围着众多百姓,且越聚越多,久久不散。县令如何不急?
柳大夫脸上无光,猛地想起一事,说:“正好安先生游方至此,何不着人速请安先生?”县令就差一个干炼的衙役带一帮人找问安神医。
安先生也是被人抬来的。当时安先生见这伙衙门里的人催得紧,就说:“我骑不得马,要骑驴。”衙役说:“先生连驴也不用骑,骑人去。”
神医安道全常在江南行医,偶尔也到北方转悠转悠。武家兄弟在危难时都幸遇安先生,这叫无巧不成书。
安先生给武松把完脉,对县令说:“小医家传技艺,不便当众施为,请贵县谅解。”柳大夫一听这话,就知趣地走开了。安先生差这个办药、差那个烧水……把人打发完了,关门插闩,对武松说:“你伤在何处?不妨对我实说。”
武松说:“我被老虎抓坏下身,望先生救我。”武松双手不能自由屈伸,确实是劳累过度。
安先生亲自动手帮武松解衣,验看伤处,将伤口重新处理一番,为武松整理好衣服,出来对知县说:“壮士的神志仍在打虎的事上,不能轻松自在。小医有一愚见,这衙门外人聚不散,总是不妥,不如就在外面高搭彩棚唱大戏,转移壮士的心神,壮士就恢复得快些,这是搂草打兔子──一举两得。”
县令赞道:“安先生不作良医,也能作良相!”
柳大夫一竖大拇哥:“高招!高招!”
安先生行医时拒绝观瞻,他手上忙着活,嘴也不闲着,尽量宽慰武松。安先生知道,现在世上任何药物也医治不了武松内心的创伤,话是开心斧,安先生把心理冶疗放在首位:“所幸没伤着外肾,若想延续后代,可用移精法补救……以后站着撒尿没问题,就是不如以前尿得高了……不能行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尚老道不行房不一样活得挺好么……一件事有它不利的一面,就有有利的一面,别人炼童子功要过很大的障碍,你就不用过了……”
安先生把移精法讲解给武松。武松日后能快活地生活着,全赖安先生这番开导。
安先生有他自己的行医原则,不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医生。江湖上秘传着一种接移法,是将动物的器官移接在人体上。安先生认为这简直是对人的侮辱,俚语中“狗日的”、“驴日的”,不就是说这事吗?即使是用人的器官移接给人,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不足取。别人的东西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如果上天一定要收回去,就只能认命,那是不能替代的。几十年前,有位虚竹先生给阿紫姑娘换了眼睛,轰传武林,安先生对这事另有看法。
武松有幸得遇安先生,若遇着个下流大夫,向武松推荐接移法,那可真把武松害了。
武松的双手腕上贴药膏、缠药布、扎干针,让人们以为他只在治疗双手。在武松双手不灵便时,安先生以换药为名,帮武松擦身、换衣、大小便,这些本应是下人们干的活,安先生为保武松隐私,都自己作了。
安先生觉得怪对不住柳大夫的,这本是柳大夫的病人,自己横插一杆子,还作的鬼鬼祟祟。安先生与柳大夫闲聊时,就吹嘘哪些个疑难杂症是自己手到病除的。安先生不是爱吹嘘的人,他只是以这种方式传给柳大夫几手医术。
武松的手恢复的很快,等他能自理了,安先生也告辞了。武松送了一程又一程,含泪说:“先生大德,无以为报。”
“壮士千万别这么想。”安先生用手一指县衙方向:“你看看这里,上至县令,下至百姓,谁人不对壮士敬爱有加?贫医有幸服侍壮士几日,也是缘份。壮士记着,作一世豪杰,受万民爱戴,为佛为圣,胜过小欢小爱。”言罢与武松作别,飘然而去。
据炼功人士说,凡炼童子功者,肩头都有两盏神灯。有神灯护佑,武松是不该有身内之灾的,可武松在征方腊的战场上折失一臂是何道理?据传说,女人阴气重,潘金莲昔日揩油时,拍了武松左肩头一下,把左肩的神灯打灭了,武松才有后日的断臂之灾。
说话的不是炼功之人,不敢妄言神灯之有无,即便有,想那潘金莲是人不是妖,一盏神灯竟被凡人打灭了,这神灯也“神”得可以。(武松穿的、载的、用的,都附着另一个头陀的冤魂,想不出事也难。)纵算被凡人打灭,也不当是潘金莲,而应是花狸猫……
(“兀那说话的!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捅死你!”“是是是是是……”)
“小武松”名义上是武松之侄,实际上有可能是武松之子……
(“说话的,胡说什么呢?借的武松的种,就该说一定是武松之子,怎么说有可能是武松之子?”)
看官毋躁。那武大与武松的小嫂夫妻一场,谁敢说武大的种就不能开花结果?武大与潘金莲多年无子,毛病可不在武大身上,潘金莲偷炼巨鲸饮川功,导致不孕。
张家吸功可不是绝育功夫,否则张家就没后人了。只因潘金莲是偷炼功夫,得不到张家人的指点,炼出偏差,落下“毛病”。潘金莲吸了西门庆的化功后,吸功与化功本可两抵,同归于尽,虽然多年的辛苦白废了,可自身的“毛病”也可不治而愈,偏偏她偷学的僵尸功从中作梗,使化功不起作用。这也不错,她稀里糊涂就得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神功,这其间得得失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武松八十岁善终,武柏寿近百岁。
武柏武松小武松,他们若能活一千岁,到医院做个亲子鉴定,这悬疑也就解决了。
本故事生吞施耐庵,活剥老金庸,点金成铁,贻笑大方。祝看官常笑!
看官起安。

